人间词话 · 第四十九则

吴文英【踏莎行】："润玉笼绡，檀樱倚扇。绣圈犹带脂香浅。榴心空垒舞裙红，艾枝应压愁鬟乱。　午梦千山，窗阴一箭。香瘢新褪红丝腕。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愁怨。"

1. 介存：清代词论家周济，字保绪，号止庵，又号介存，江苏宜兴人，常州词派重要代表人物，著有《宋四家词选》《介存斋论词杂著》等。

2. 梦窗：南宋词人吴文英，字君特，号梦窗，晚年又号觉翁，四明（今浙江宁波）人，其词以密丽深曲著称。

3. “水光云影”四句：出自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用以形容梦窗词意境空灵、含蓄深远，如光影波动，可赏而不可捉。

4. 《梦窗甲乙丙丁稿》：即吴文英的词集，后世多称《梦窗词集》或《梦窗甲乙丙丁稿》，是其词作的主要汇编。

5. “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出自吴文英《唐多令·惜别》：“何处合成愁？离人心上秋。纵芭蕉不雨也飕飕。都道晚凉天气好，有明月，怕登楼。 / 年事梦中休，花空烟水流。燕辞归、客尚淹留。 / 垂柳不萦裙带住，漫长是、系行舟。” 此二句实为王国维误记或误引，原词中并无此句。

6. 实无足当此者：实际上没有足够配得上这种评价的作品。

7. 有之，其……乎：如果有，大概就是……吧？表示一种谨慎的肯定。

8. 抚玩无极：反复欣赏，趣味无穷。

9. 迫寻已远：想要追寻时，却发现已渺远难及，形容意境之虚幻深远。

10. 生秋怨：引发秋天的哀愁情绪，“秋怨”为古典诗词常见意象，象征离别、迟暮、感伤。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四十九则】的注释。

此则为王国维对清代词论家周济（字介存）评吴文英词的回应与反思。他先引述周济对梦窗词的高度赞美，继而直言自己在通读吴文英全集后，并未见其词普遍达到如此境界，表现出王国维一贯的严谨批评态度和独立审美判断。他仅认可“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二语，认为其或可接近周济所言之深远意境。这反映出王国维推崇自然真切、意境悠远之词，反对堆砌辞藻、晦涩难解之作，也体现了他在《人间词话》中一贯主张的“境界说”。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四十九则】的评析。

王国维在此则中展现了他对词体审美标准的坚持。他并不盲从前人权威，即便如周济这样的词学大家对梦窗词极力推崇，他也敢于提出质疑。他认为梦窗词虽有雕琢之美，但多数作品“映梦无迹”“情事不显”，缺乏“真景物、真感情”，难以构成“境界”。他唯一勉强认可的两句——“隔江人在雨声中，晚风菰叶生秋怨”——虽非吴文英原句（可能是记忆混淆或化用），但其构境确具清空悠远之致：江流、雨声、晚风、菰叶，皆为典型的江南秋景元素，组合成一幅听觉与视觉交融的寂寥画面。“人在隔江”暗示空间阻隔，“雨声”渲染孤寂氛围，“晚风菰叶”轻拂之间，秋怨自生，情感含蓄而深远，正合王国维所崇尚的“不隔”之境与“神韵”之美。此则亦反映了王国维“重气象、轻雕饰”的审美取向，强调词应以自然意境动人，而非以辞采炫目。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四十九则】的赏析。

1. 王国维《人间词话》其他则中言：“梦窗之词，吾得其词中之一语评之，曰：‘映梦无痕’。”可见其对梦窗词总体评价偏低，认为其雕绘过甚，缺乏真情实感。

2. 周济《介存斋论词杂著》原评：“梦窗奇思壮采，腾天潜渊，反南宋之清泚，开北宗之秾挚。”高度肯定梦窗词的艺术张力与表现深度。

3. 况周颐《蕙风词话》称：“梦窗密处，能令无数丽字，一一生动飞舞，如万花为春。”推崇其语言组织之精妙。

4.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指出：“王国维贬梦窗过甚，梦窗词在炼字琢句之外，亦不乏深情远韵。”认为王氏标准过于严苛。

5. 叶嘉莹《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分析：“王氏以‘境界’为最高标准，故对偏重形式之美者多有贬抑，此则正是其理论立场之体现。”

6. 龙榆生《词学十讲》提到：“梦窗词如七宝楼台，眩人眼目，拆碎下来，不成片段。”此语本出张炎《词源》，被后人广泛引用以评梦窗，亦与王国维观点相近。

7. 詹安泰《宋词散论》认为：“梦窗词长于时空交错、意识跳跃，虽晦涩而自有其心理深度。”提供另一种解读视角。

8. 缪钺《诗词散论》言：“梦窗词如工笔重彩，王氏所尚则为水墨写意，二者审美体系不同，故评价迥异。”指出批评差异源于美学范式之别。

9.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梦窗词提要》称：“文英词炼字琢句，务求新警，然间有晦涩之病。”官方文献亦承认其艺术特色与缺陷并存。

10. 近代学者赵仁珪指出：“王国维此则虽有理据，但所引‘隔江人在雨声中’并非梦窗原句，或为误记，说明其阅读亦有疏漏。”提醒读者注意文本准确性问题。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四十九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