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二十四则

《诗经·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罗幕轻寒，燕子双飞去。明月不谙别离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1. 《诗·蒹葭》：指《诗经·秦风·蒹葭》一诗，描写追寻意中人而不得的情景，以秋景起兴，意境朦胧深远。

2. 风人：原指古代采集民歌的官员（采诗之官），后引申为具有民歌风格或深得诗教传统的诗人。

3. 深致：深远的情致，指诗歌中蕴含的深刻情感与艺术韵味。

4. 晏同叔：即晏殊，字同叔，北宋著名词人，其词风含蓄婉丽，多写离愁别恨。

5. “昨夜西风凋碧树”：出自晏殊《蝶恋花·槛菊愁烟兰泣露》：“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

6. 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表现孤独登高、极目远望却不见所思之人的怅惘之情。

7. 意颇近之：意思和意境非常接近《蒹葭》一诗。

8. 洒落：形容《蒹葭》的风格自然超逸、不拘滞于情感，有飘然出尘之致。

9. 悲壮：形容晏殊词中所透露的孤独、执着与人生苍凉感，带有士大夫式的忧患意识。

10. 风人深致：语出传统诗学，强调诗歌应有源自民间真情实感而又经提炼升华的艺术深度。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二十四则】的注释。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第二十四则中，通过比较《诗经·蒹葭》与晏殊《蝶恋花》中的名句，探讨了诗歌中“意境”与“情感格调”的差异。他认为，《蒹葭》所表现的是一种含蓄悠远、自然流畅的“风人深致”，即古代采诗观风者所推崇的深婉真挚的诗意；而晏殊之句虽意境相似，皆写望远怀人、追求渺茫，但情感色彩更显孤寂悲壮。王国维借此指出，同样主题的作品，因时代、个性与表达方式不同，可呈现出“洒落”与“悲壮”两种不同的美学风貌，体现了他对诗词境界细微差别的敏锐把握。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二十四则】的评析。

本则文字虽短，却极具理论深度。王国维以《蒹葭》与晏殊词句对照，揭示了中国古典诗词中“求而不得”的母题在不同时代的表现形态。《蒹葭》以自然意象起兴，通过“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等句营造出迷离恍惚、若即若离的意境，其情感是节制而绵长的，具有一种“道法自然”的洒脱之美。而晏殊之词，则融入了宋代士人特有的理性沉思与生命孤独感，“西风凋树”不仅是景语，更是心象，象征着年华流逝、理想难寻。“独上高楼”凸显个体意识的觉醒与承担，因而更具悲剧性与力量感。王国维并未褒贬二者，而是指出其“近而不同”的审美特质，体现出他“境界说”中对风格多样性的尊重。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二十四则】的赏析。

1. 王国维《人间词话》第三十六则云：“昔人论诗词，多尚比兴，而少言意境。余谓诗词之工，皆自意境胜。”可见其一贯重视意境分析，此则正为其理论实践之一例。

2. 朱光潜《诗论》中亦认为，《蒹葭》之妙在于“情境交融而不露痕迹”，与王国维所谓“风人深致”相契合。

3. 叶嘉莹在《唐宋词十七讲》中评晏殊此句：“写的是一个人的精神追求，是哲理性的升华。”此解可与王国维“望尽天涯路”为成大事业者第一境界之说互参。

4. 马茂元《古诗十九首初探》指出：“《蒹葭》之旨，在于‘可望不可即’的心理节奏，形成一种永恒的审美张力。”此正王国维所谓“深致”所在。

5. 缪钺《诗词散论》言：“宋人词境，往往以情思之深与结构之密取胜，而《蒹葭》则以神韵胜。”可佐证王国维“洒落”与“悲壮”之别。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二十四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