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绛唇

点绛唇：词牌名，此调因江淹《咏美人春游》诗中有“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句而取名。四十一字。上阕四句，从第二句起用三仄韵；下阕五句，亦从第二句起用四仄韵。

②厚地高天：参见《诗经·小雅·正月》：“谓天盖高，不敢不局。谓地盖厚，不敢不蹐。”荀子《劝学》：“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

侧身：置身。杜甫《将赴成都草堂途中有作先寄严郑公》：“侧身天地更怀古，回首风尘甘息机。”左：不当，不顺；错误。平生：手稿本、《乙稿》、陈本作“生平”。

小斋（zhāi）：指书房。舸（gě）：船。

自许：自信。回旋：转动，施展。

聊复：姑且。浮生：老庄以人生在世，虚浮无定。后世相沿称人生为浮生。《庄子·外篇·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

须臾：片刻，短暂。姜夔《汉宫春》：“笑人间、千古须臾。”

乾坤：指天地。杜甫《野望》诗：“纳纳乾坤大，行行郡国遥。”大：音duò。

1. 点绛唇：词牌名，又名“点樱桃”“南浦月”等，双调四十一字，上片四句三仄韵，下片五句四仄韵。

2. 厚地高天：指广袤的大地与高远的天空，形容宇宙之宏大。

3. 侧身：置身其间，含有局促不安之意。

4. 平生左：一生不顺，处处失意。“左”古时以右为尊，左为卑，引申为不如意、不得志。

5. 小斋如舸：书斋狭小如同小船。“舸”指小船，喻空间逼仄。

6. 自许回旋可：自己觉得尚可在此中辗转腾挪，勉强容身。

7. 聊复浮生：姑且再经历这虚幻而短暂的人生。“聊复”意为姑且、暂且；“浮生”语出《庄子·刻意》：“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指人生虚浮无定。

8. 须臾我：片刻真实的自我。“须臾”极言时间短暂。

9. 霜林：经霜的树林，多指秋林。

10. 红叶纷纷堕：红叶一片片飘落，象征秋深、生命凋零与时光流逝。

以上为【点绛唇】的注释。

《点绛唇·厚地高天》是王国维晚年创作的一首小令，语言简练而意境深远，集中体现了其人生哲思与孤独情怀。词人以“厚地高天”开篇，凸显宇宙之浩渺与个体之渺小，继而通过“侧身颇觉平生左”直抒胸臆，道出一生坎坷、志不得伸的沉痛感慨。下片转入对生命短暂的体悟，“聊复浮生，得此须臾我”一句，既有无奈，亦有觉醒——在无常人生中，能短暂拥有“真我”，已是难得慰藉。结尾三句以景结情，画面静谧而苍凉，红叶纷堕，既是自然之景，亦象征生命凋零与时光流逝，余韵悠长。全词融合哲理与诗意，展现了王国维作为学者与诗人的双重气质。

以上为【点绛唇】的评析。

上片首句谓字宙广大悠久、无穷无尽。作看如此下笔，表明“我”要以审视千古的哲人眼光来述说人生。次句谓侧身人世，苦痛便与生俱生，等于走错了路。中国古人习惯，以“右”为正、为尊，以“左”为错、为卑。用《红楼梦评论》中的话说，“世界人生之所以存在”乃是“一时之误谬”。这就为“人”侧身人世定下了悲观基调。“小斋如舸，自许回旋可。”人，侧身人世便是苦痛，要怎么才能活下去。“我”说：“我”所占有的空间，仅如容身的小船，因而只好允许自己忍苦求生，逆来顺受。由小“我”而推论大我：芸芸众生，挤挤嚷嚷，周折回旋，只是为了存活，那很可哀。 下片接着写道“聊复浮生，得此须臾我。”人类重复地繁衍后代，“我”得到了短促的生命。言外之意，“我”在苦痛折磨中，也日渐走向死亡。由此观察人世，人生如逝水，流向东海不复，岂不可哀。怎么打发这可哀的人生呢，作者以形象答复读者：“乾坤大，霜林独坐，红叶纷纷堕。”“乾坤大”一句与上片起句“厚地高天”相照应，又表明作者以宇宙之广大、悠久来与“我”并提，显得“我”之卑微与速朽。“乾坤大”为叶韵句，但应与下两句连读，不应句断。“乾坤大”充满叹息意味，叹“我”乃“须臾”之物，又领起下两句。 这首词，上片下片的前两句，皆以诗化的思辨语言陈述，后两句或三句，则描绘形象，有直观性。这样写，好处在于仅用四十一个字，便可按照叔本华的哲学观点，说明如此人生；缺点在于形象化不足，直观性不强。

这首《点绛唇》虽短，却意蕴深厚，堪称王国维词作中“以哲思入词”的典范。上片起句“厚地高天”气象宏大，但随即以“侧身颇觉平生左”转折，形成强烈反差，突出个体在宇宙中的渺小与人生的失意。这种对比不仅是空间上的，更是心理与命运层面的。词人并未沉溺于悲慨，而是将目光收束至“小斋如舸”的现实空间，在逼仄中寻求精神的安顿，“自许回旋可”一句，透露出一种倔强的自我宽解与内在韧性。

下片由外而内，转向对生命本质的思考。“聊复浮生”承上启下，既是对人生虚幻的承认，也暗含继续前行的无奈选择。“得此须臾我”则是全词情感的高潮——在纷扰尘世与无常命运中，能短暂保有清醒的自我意识，已是莫大安慰。这与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强调的“真感情”“真境界”相呼应。结尾三句纯用白描，却意境深远：独坐霜林，红叶纷飞，画面静谧而凄美，既有禅意般的空寂，又饱含生命将尽的哀感。整首词语言凝练，结构紧凑，情景交融，哲思与诗情浑然一体，展现了王国维晚期词风由激越转为沉静的成熟境界。

以上为【点绛唇】的赏析。

1. 叶嘉莹：王国维此词“以极简之笔，写极深之悲，于小境中见大宇宙，于静景中寓动情，实为其晚年心境之写照”。

2. 缪钺《诗词散论》：“静安词晚年益趋深婉，此阕‘乾坤大，霜林独坐，红叶纷纷堕’，寥寥数字，而寂寞无告之怀，尽在言外。”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评曰：“以‘小斋如舸’对‘厚地高天’，大小相形，倍觉孤危；而‘得此须臾我’一语，乃于绝望中透出一线光明，静安之学养与性情，俱见于此。”

4. 陈寅恪虽未直接评此词，但其挽王国维联“十七年家国久销魂，犹余剩水残山，留与累臣供一死”所体现的遗民情怀与精神孤绝，可与此词精神相通。

5. 周汝昌《千秋一寸心》称：“‘红叶纷纷堕’五字，看似平常，实则如见其人独立苍茫，心随叶落，非有深切生命体验者不能道。”

以上为【点绛唇】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