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 · 第二十则

冯延巳【醉花间】："晴雪小园春未到。池边梅自早。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　山川风景好。自古金陵道。少年看却老。相逢莫厌醉金杯，别离多，欢会少。"

韦应物【寺居独夜寄崔主簿】："幽人寂无寐，木叶纷纷落。寒雨暗深更，流萤渡高阁。坐使青灯晓，还伤夏衣薄。宁知岁方晏，离居更萧索。"

《全唐诗》卷六：孟浩然句，"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唐王士源《孟浩然集》序云："浩然尝闲游秘省，秋月新霁，诸英华赋诗作会。浩然句云「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举座嗟其清绝，咸阁笔不复为继。"

1. 《人间词话》：王国维所著的一部文学批评著作，系统阐述其“境界说”等诗词理论。

2. 第二十则：指该书中的第二十条评论。

3. 正中：即冯延巳（903－960），字正中，五代南唐词人，词风深婉蕴藉，对北宋晏殊、欧阳修影响深远。

4. 《鹊踏枝》：即《蝶恋花》，冯延巳词集中多有佳作。

5. 《菩萨蛮》：唐五代著名词牌，冯延巳亦有数首传世。

6. 《醉花间》：词牌名，冯延巳此调中有“晴雪小园春未到”一首，其中含“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句。

7. “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出自冯延巳《醉花间》（晴雪小园春未到）一词，写早春清晨之景，静谧而富有生机。

8. 韦苏州：即韦应物（737－约792），因曾任苏州刺史，世称“韦苏州”，唐代山水田园诗人，风格清丽淡远。

9. “流萤渡高阁”：出自韦应物《夏夜宿表兄话旧》：“夜堂流萤度，凉簟梦魂惊。”此处王国维或泛指其诗中类似意境之句，但原句可能略有出入，或为概括性引用。

10. “疏雨滴梧桐”：唐代诗人孟浩然曾于科举考试中作诗，首句为“微云淡河汉，疏雨滴梧桐”，当时被赞为“清绝”，然全诗已佚。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二十则】的注释。

王国维在《人间词话》第二十则中，通过对冯延巳词句的品评，表达了对意境深远、自然浑成之语的高度推崇。他并未仅以知名度论词，而是从艺术境界出发，指出某些不那么“煊赫”的词句反而具有超越名家名句的审美价值。此则重在强调“境界”之高下不在篇目之显隐，而在字句所营造的意象是否真切、深远。王国维将冯延巳与唐代山水田园诗大家韦应物、孟浩然并提，实为极高评价，体现出他对五代词艺术成就的深刻认识。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二十则】的评析。

王国维此则着眼于具体词句的艺术表现力，而非整体篇章的声名。他特别拈出冯延巳《醉花间》中的“高树鹊衔巢，斜月明寒草”一句，认为其意境之幽远、画面之清冷，足以媲美甚至超越唐诗中的经典写景名句。这两句词描绘的是拂晓时分的景象：高树之上，鹊鸟正衔枝筑巢，展现生命的律动；斜月低垂，清光映照着带露的寒草，一片静谧。一动一静，相映成趣，既具自然之真，又含人生之思。这种“有我之境”与“无我之境”的交融，正是王国维所推重的词之高境。相较之下，韦应物写“流萤渡高阁”虽灵动幽邃，孟浩然“疏雨滴梧桐”虽清绝一时，但在意象的层次与情感的潜流上，或不及冯词之浑厚绵长。王国维借此强调：词之佳处，不在辞藻繁丽，而在情境合一、兴象天然。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二十则】的赏析。

1. 王国维《人间词话》第一则即提出“词以境界为最上”，本则为其具体实践，通过比较揭示“境界”可存在于非主流作品之中。

2. 顾随《驼庵词话》称冯延巳词“盘旋沉郁，有顿挫，有起伏”，认为其词心深曲，能于寻常景语中寄寓忧乐之情，与王国维观点相合。

3. 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中评《醉花间》此句：“写景极清切，‘高树’见高旷，‘斜月’见时间之早，‘寒草’点出节令，而‘鹊衔巢’更暗寓人事之勤勉与希望。”

4. 叶嘉莹在《唐宋词十七讲》中指出，冯延巳词常有一种“悲剧意识”的萌发，即便写景亦不离内心挣扎，“高树鹊衔巢”表面写动，实则反衬内心之静滞，与“斜月明寒草”的孤清互为映照。

5. 詹安泰《李璟李煜词校注》提及冯延巳词对南唐二主影响甚深，其写景不事雕琢而意境自远，确有“过人之处”。

6. 缪钺《诗词散论》言：“唐人诗重气象，宋人词重意格，而冯延巳乃以词笔入诗境，故能与唐贤争胜。”此可解释王国维为何将其与韦、孟并列。

7.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阳春集提要》称冯延巳词“俯仰身世，时有抑郁不平之思”，其景语皆情语，与本则所举之句精神相通。

以上为【人间词话 · 第二十则】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