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公之书既绝伦,岁久更为时所珍。
荒坛坏冢朽崖屋,剥落风雨埋煨尘。
断碑数尺谁所得,点画入纸完如新。
延陵公子好事者,拓取持寄情相亲。
六书篆籀数变改,训诂后世多失真。
谁初妄凿妍与丑,坐使学士劳骸筋。
但疑技巧有天得,不必勉强方通神。
诗歌甘棠美召伯,爱惜蔽芾由思人。
时危忠谊常恨少,宝此勿复令埋堙。
翻译
吴长文新近得到了颜真卿的残碑。
颜真卿的书法本就超群绝伦,年代越久远,越发被世人所珍视。
荒废的祭坛、倒塌的坟墓、朽坏的山崖屋宇,石碑在风雨中剥蚀,被烟火尘土掩埋。
如今几尺长的断碑是谁所得?上面的笔画入纸清晰,宛如新刻一般完整。
延陵的公子(指吴长文)是个喜好古物的人,拓下碑文寄来,寄托彼此亲近的情谊。
六书与篆籀之体历经多次演变,后世的训诂解释大多已失其本真。
是谁最初随意区分妍美与丑陋,徒然使学者们耗尽心力钻研?
堂堂正正的颜公既勇敢又仁厚,在乱世中亲身参与治国安邦的大业。
他挥毫书写卓尔不群,令人惊异于世俗之外,难道也以此向普通人炫耀吗?
但我怀疑他的技艺仿佛天生所得,不必勉强用力也能通达神妙之境。
正如《甘棠》诗赞美召伯,人们爱惜那棵蔽芾的小树,是因为思念其人。
时局危难之际,忠义之士常常太少,因此更应珍惜这碑刻,切勿再让它埋没于尘土之中。
以上为【吴长文新得颜公坏碑】的翻译。
注释
1. 吴长文:北宋文人,王安石友人,字长文,曾任官职,好古文书法。
2. 颜公:指颜真卿,唐代著名书法家、忠臣,官至太子太师,封鲁郡公,故称“鲁公”。
3. 岁久更为时所珍:年代越久,越被当时人所珍视,反映古人“古即贵”的观念。
4. 荒坛坏冢:指荒废的祭祀坛和毁坏的坟墓,颜碑原立于墓前或庙宇旁,年久倾颓。
5. 煨尘:焚烧后的灰烬与尘土,形容碑石长期暴露于野,遭焚毁或掩埋。
6. 点画入纸完如新:指碑文虽残,但字迹清晰,拓印后笔画仍显完整,如新刻一般。
7. 延陵公子:延陵为古地名,此处借指吴长文,以其籍贯或居处代称;“公子”为尊称。
8. 六书篆籀:六书指汉字造字六法(象形、指事、会意、形声、转注、假借),篆籀指先秦古文字体。
9. 训诂:解释古书字义的工作,此处指后人对古文字的解读多已偏离原意。
10. 甘棠美召伯:典出《诗经·召南·甘棠》,歌颂召公奭巡行乡邑,百姓爱其遗爱,不忍砍伐其所憩之树。
以上为【吴长文新得颜公坏碑】的注释。
评析
王安石此诗借吴长文获颜真卿残碑一事,抒发对颜真卿人品与书法艺术的敬仰,并借此表达对忠臣节义的推崇和对文化传承的忧虑。全诗由碑之发现起笔,转而赞颂颜公人格与书艺,继而反思文字演变与学术流变,最终落脚于“忠谊常恨少”的现实感慨,结构严谨,情感层层递进。诗人将书法之美与人格之高洁融为一体,强调“技巧有天得”“不必勉强方通神”,体现其崇尚自然、反对矫饰的文艺观。末以“宝此勿复令埋堙”作结,既有对文物保存的呼吁,亦暗含对忠良精神不可湮灭的深切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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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典型的咏物寄怀之作,以“颜公坏碑”为切入点,融合书法鉴赏、历史追思与道德评判,展现出王安石作为政治家与文学家的双重视野。开篇直述颜书之珍贵与岁月侵蚀之无情,形成强烈对比,凸显文物存世之难。中间写吴长文拓碑相寄,引出对文字演变的反思——“谁初妄凿妍与丑”,实则批评后世拘泥形式、强分优劣的学术风气,呼应其变法思想中“务实去伪”的主张。赞颜公“勇且仁”“亲经纶”,将其定位为文武兼备的社稷之臣,而非单纯的艺术家,深化了人物形象。书法“惊俗”却“不夸常民”,体现其超然品格;“技巧有天得”一句,揭示王安石对艺术本质的理解:真正的神妙源于内在禀赋与道德修养,非刻意雕琢可致。结尾化用《甘棠》典故,将对碑石的珍视升华为对忠臣精神的缅怀,情感深沉而庄重。全诗语言质朴而气势恢宏,议论与抒情交融,是宋代咏碑诗中的上乘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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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临川先生文集》卷三十二收录此诗,题下注:“吴长文得颜鲁公断碑,因作诗寄之。”可见为酬赠之作,具明确创作背景。
2.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虽未录此诗,但在评王安石诗风时指出:“荆公五古,议论驰骋,往往于咏物中见志。”可与此诗风格相印证。
3. 《宋诗钞·临川集钞》评王安石咏物诗:“不徒模形,必有所托。”此诗正体现了“托物言志”的典型特征。
4.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论及宋代文人论书诗时提到:“王安石诸作,多以人品衡艺品。”此诗以颜公忠义映照其书,正是此说之例证。
5.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评王安石诗:“原本经术,宕逸有气。”此诗融经史典故与个人感慨于一体,足见“经术”之根柢与“宕逸”之气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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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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