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前蒙陛下问及本朝所以享国百年、天下无事之故。臣以浅陋,误承圣问,迫于日晷,不敢久留,语不及悉,遂辞而退。窃惟念圣问及此,天下之福,而臣遂无一言之献,非近臣所以事君之义,故敢冒昧而粗有所陈。
伏惟太祖躬上智独见之明,而周知人物之情伪,指挥付托必尽其材,变置施设必当其务。故能驾驭将帅,训齐士卒,外以捍诸边,内以平中国。于是除苛赋,止虐刑,废强横之藩镇,诛贪残之官吏,躬以简俭为天下先。其于出政发令之间,一以安利元元为事。太宗承之以聪武,真宗守之以谦仁,以至仁宗、英宗,无有逸德。此所以享国百年而天下无事也。
仁宗在位,历年最久。臣于时实备从官,施为本末,臣所亲见。尝试为陛下陈其一二,而陛下详择其可,亦足以申鉴于方今。
伏惟仁宗之为君也,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出于自然。而忠恕诚悫,终始如一,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外敌,而终不忍加兵。刑平而公,赏重而信。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因任众人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盖监司之吏以至州县,无敢暴虐残酷,擅有调发,以伤百姓。自夏人顺服,蛮夷遂无大变,边人父子夫妇,得免于兵死,而中国之人,安逸蕃息,以至今日者,未尝妄兴一役,未尝妄杀一人,断狱务在生之,而特恶吏之残扰,宁屈己弃财于夷狄而不忍加兵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敢强横犯法,其自重慎或甚于闾巷之人。此刑平而公之效也。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几至百万,非有良将以御之,而谋变者辄败。聚天下财物,虽有文籍,委之府史,非有能吏以钩考,而断盗者辄发。凶年饥岁,流者填道,死者相枕,而寇攘辄得。此赏重而信之效也。大臣贵戚、左右近习,莫能大擅威福,广私货赂,一有奸慝,随辄上闻。贪邪横猾,虽间或见用,未尝得久。此纳用谏官、御史,公听并观,而不蔽于偏至之谗之效也。自县令京官以至监司台阁,升擢之任,虽不皆得人,然一时之所谓才士,亦罕蔽塞而不见收举者。此因任众人之耳目、拔举疏远而随之以相坐之法之效也。升遐之日,天下号恸,如丧考妣,此宽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悫,终始如一之效也。
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而无亲友群臣之议。人君朝夕与处,不过宦官女子,出而视事,又不过有司之细故,未尝如古大有为之君,与学士大夫讨论先王之法以措之天下也。一切因任自然之理势,而精神之运有所不加,名实之间有所不察。君子非不见贵,然小人亦得厕其间。正论非不见容,然邪说亦有时而用。以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而无学校养成之法。以科名资历叙朝廷之位,而无官司课试之方。监司无检察之人,守将非选择之吏。转徙之亟既难于考绩,而游谈之众因得以乱真。交私养望者多得显官,独立营职者或见排沮。故上下偷惰取容而已。虽有能者在职,亦无以异于庸人。农民坏于徭役,而未尝特见救恤,又不为之设官,以修其水土之利。兵士杂于疲老,而未尝申敕训练,又不为之择将,而久其疆场之权。宿卫则聚卒伍无赖之人,而未有以变五代姑息羁縻之俗。宗室则无教训选举之实,而未有以合先王亲疏隆杀之宜。其于理财,大抵无法,故虽俭约而民不富,虽忧勤而国不强。赖非夷狄昌炽之时,又无尧、汤水旱之变,故天下无事,过于百年。虽曰人事,亦天助也。盖累圣相继,仰畏天,俯畏人,宽仁恭俭,忠恕诚悫,此其所以获天助也。
伏惟陛下躬上圣之质,承无穷之绪,知天助之不可常恃,知人事之不可怠终,则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臣不敢辄废“将明”之义,而苟逃讳忌之诛。伏惟陛下幸赦而留神,则天下之福也。取进止。
翻译
我前些天承蒙陛下问到我朝之所以统治了上百年,天下太平无事的原因。我因为浅薄无知,错蒙皇上询问,由于时间紧迫,不敢长时间留在宫中,话还来不及说完,就告辞退朝。私下想到皇上问到这个问题,是天下的福气,而我却没有一句中肯的话奉献,不是身边官员效忠君主的态度,所以敢于不揣冒昧粗略地说说我的看法。
我想太祖具有极高的智慧独到的见解,详尽地了解各种人物的真伪,指挥任命,一定做到人尽其才,设置变革措施,一定能够符合现实情况。所以能够驾驭将帅,练好兵卒,对外抵抗外族入侵,对内靠他们平定动乱。于是废除苛捐杂税,禁止酷刑,废除强横的藩镇势力,诛杀贪婪残暴的官吏,自身俭朴,为天下做出了榜样。太祖在制定政策发布命令的时候,一切以百姓能平安、得利为准则。太宗继承了太祖的聪慧勇武,真宗保持了太祖的谦恭仁爱,到了仁宗、英宗,没有丧失道德的地方。这就是所以能够统治上百年,而天下太平的缘故。仁宗做皇上,时间最久。我当时担任侍从官员,所作所为,从头到尾,都是我所亲眼看到的。
我试为陛下陈说其中的几条,陛下详加考虑,选择可取之处,也足以用作今天的借鉴。我想仁宗作为一位君主,对上敬畏天命,对下敬畏人民;宽厚仁爱,谦恭俭朴,出于天性;忠恕诚恳,始终如一。没有随意兴办一项工程,没有随意杀过一个人。审断案件尽量使犯人能够活下来,特别憎恨官吏对百姓的残暴骚扰。宁肯委屈自己输送钱财给辽、夏,却始终不忍心对他们开战。刑罚轻缓而公正,赏赐很重而守信用。采纳谏官、御史的建议,多方面地听取和观察,而不会受到偏见的谗言的蒙蔽;依靠众人的耳闻目睹,选拔举荐关系疏远的人才,且伴随着连坐的法律。从监察官吏到州、县的官员,没有人敢暴虐残酷,擅自增加赋税徭役,来损害老百姓。自从西夏人顺服以后,蛮横的外族就没有大的变化,边境人民的父子夫妇,能够不在战争中死亡,而内地的人民,安定和平繁荣兴旺,一直到今天,这是因为没有随意兴办一项工程,没有错杀一个人,审断案件尽量使犯人能够活下来,而特别憎恨官吏对百姓的残暴、骚扰,宁肯委屈自己输送财物给辽、夏外族,而不忍心对他们开战的结果。王公大臣,皇亲国戚,身边的近臣,没有人敢强横犯法,他们自重谨慎,有的甚至超过平民百姓,这是刑罚轻缓而公正的结果。招募天下骁雄强横奸诈之徒作为士兵,几乎达到百万,没有良将来统帅他们,而阴谋叛乱的人很快就败露;聚集天下的财物,虽然有账册,把这些交给府吏管理,没有贤能的官吏来检查考核,而贪污偷盗的人马上就被揭发出来;水旱灾年,逃荒的人堵塞了道路,尸横遍野,而抢夺财物的强盗立刻就被捕获,这是重赏赐而守信用的结果。王公大臣、皇亲国戚、身边的侍从官吏,没有能大肆作威作福,到处钻营受贿,一有奸邪不法的事,随即就报告到上面;贪婪奸邪强横狡猾之徒,即使偶尔被任用,不能够长久的。这是采纳谏官、御史的建议,广泛地听取观看,而不会受到偏见的谗言所蒙蔽的结果。从县令、京官,到监司、台阁,提拔任用,虽然不能全部称职,然而,闻名一时的所谓有才能的人,也很少有埋没不被任用的。这是依靠众人的耳闻目睹,选拔推荐关系疏远的人才而伴随着连坐之法的结果。驾崩的那一天,天下的人民放声痛哭,如同死去父母,这是宽厚仁爱谦恭俭朴,出于本性,忠恕诚恳,始终如一的结果。
但是,本朝几代墨守衰风颓俗的弊病,却没有皇亲国戚和诸位臣子议论它。和皇上朝夕相处的,不过是宦官宫女,出来处理政事,又不过是有关部门的琐事,没有像古代大有作为的君主那样,和学士、大夫们讨论先王治理国家的方法,把它实施到天下。一切听任自然趋势,而主观努力却有所不够,名义和实际效果之间的关系,没有加以考察。君子并不是不被容纳,但小人也能够混进来。正确的论断并不是不被采纳,然而不正确的怪论也有时候被采用。凭着写诗作赋博闻强记选拔天下的士人,而没有学校培养造就人才的方法;以科名贵贱资历深浅排列在朝中的官位,而没有官吏考核实绩的制度。监司部门没有设置检查的人,守将不是选拔上来的贤臣,频繁地调动迁官,既难于考核实绩,而夸夸其谈的人,因而能够乱真。结党营私,猎取名望的人,大多数得到了显要的职务,靠自己才能奉公守职的人,也无法显示出和庸人的不同。农民受到了徭役的牵累,没有看到特别的救济抚恤,又不为他们设置官员,兴修农田水利;士兵中混杂着老弱病员,没有加以告诫整顿,又不替他们选拔将领,让他们长久地掌握守边任务。保卫都城收罗的是些兵痞无赖,没有改变五代的纵容、笼络的坏习惯;皇室中没有教导训练、选拔推荐之实,因而不能符合先王亲近疏远、升官、降职的原则。至于管理财政,基本上没有法度,所以虽然皇上俭朴节约而人民却不富足,虽然操心勤勉而国家却不强大。幸赖不是夷狄昌盛的时候,又没有尧、汤时代水涝旱灾的特殊情况,所以天下无事,超过百年。虽然是人努力的结果,也靠了天的帮助。原因是几代圣君相传,对上敬畏天命,对下敬畏人民,宽厚仁爱谦恭俭朴,忠恕诚恳,这是他们之所以获得上天帮助的缘故。
我想陛下身具最为圣明的资质,继承无穷无尽的帝业,知道不能长久地依靠上天的帮助,知道人事不能始终懈怠下去,那么大有作为的时候,正在今天。我不敢随便放弃臣子应尽的职责,而只顾躲避独犯忌讳所遭到的惩罚。恳请陛下宽恕我并留神我的话,那就是天下人的福气了。恰当与否,请陛下裁决。
版本二:
臣此前蒙受陛下垂询,问及本朝何以享国百年、天下太平无事的原因。臣才识浅薄,误承圣问,又因时间紧迫,不敢久留,言语未能详尽,便辞退而出。事后思之,陛下能问及如此重大问题,实乃天下之福;而臣竟未尽一言以献,不符合近臣侍奉君主之义,因此冒昧再次陈说,略抒愚见。
回想太祖皇帝具有超凡的智慧与独到的见识,洞悉人物真伪,任用将帅必尽其才,制度改革必合时宜。因此能够驾驭将领,训练士卒,对外抵御边患,对内平定中原。于是废除苛捐杂税,停止严刑峻法,铲除强横的藩镇势力,诛杀贪暴残虐的官吏,自身率先厉行节俭,为天下表率。施政发令,皆以安民利民为宗旨。太宗继承其业,以聪慧英武守成;真宗以谦和仁爱维持;至于仁宗、英宗,亦无失德之举。正因如此,国家得以享国百年,天下太平无事。
仁宗在位时间最长,臣当时实为侍从官员,其所作所为,臣皆亲眼所见。愿为陛下略述一二,供陛下审察取舍,或可作为当今之借鉴。
仁宗为君,上畏天命,下惧民心,宽厚仁爱,恭敬节俭,出于天性。忠恕诚实,始终如一。不曾轻易发动工程徭役,不曾妄杀一人;审理案件力求保全性命,尤其憎恶官吏扰民害民。宁可委屈自己,向外敌让步赔款,也不忍轻易动兵。刑法公平,赏罚分明且讲信用。广泛任用谏官、御史,广开言路,兼听各方意见,不被偏颇谗言所蒙蔽。依靠众人的耳目监察百官,提拔偏远之人,同时辅以连坐之法。因此,从监察官吏到州县官员,无人敢暴虐百姓,擅自征发,伤害民生。自从西夏归顺,南方蛮夷也无大乱,边境百姓父子夫妇得以免于战死,中原人民安居乐业,人口繁衍,延续至今——这正是“不轻兴役、不妄杀人、断狱务生、憎恶扰民、宁屈己而不加兵”的结果。
大臣、贵戚、左右亲信,无人敢于强横违法,其自律谨慎甚至超过普通百姓。这是刑罚公平的结果。招募天下骁勇强悍之人当兵,人数近百万,虽无杰出统帅统领,但有谋反者往往迅速败露。聚集天下财物,虽仅有账册记录,交由小吏管理,但若有人盗窃,也常被揭发。灾荒年月,流民遍野,死者相枕,但盗贼仍能被及时擒获。这是赏罚重而守信的结果。权贵近臣无法长期专擅威福,广受贿赂;一旦有奸邪行为,很快就会被上报。贪官污吏即使偶尔得用,也难以久居其位。这是任用谏官御史、广开视听、不受偏私谗言蒙蔽的结果。从县令到京官,再到监司、台阁,选拔任用虽不能尽善尽美,但当时所谓有才之士,极少被埋没而不被录用。这是依靠众人耳目、提拔疏远之人并辅以连坐之法的结果。仁宗驾崩之日,天下痛哭,如同失去父母,这正是其宽仁恭俭出于自然、忠恕诚悫始终如一的结果。
然而,本朝历代沿袭世俗积弊,缺乏亲友群臣之间的深入讨论。君主日常相处者,不过是宦官宫女;临朝处理政务,又局限于琐碎事务,未曾像古代圣君那样,与学士大夫共同研讨先王之法,并推行于天下。一切顺其自然之势,精神未能全力投入,名与实之间也多有混淆。君子虽受尊重,小人亦能混迹其间;正论虽被容纳,邪说有时也被采用。选拔人才靠诗赋记诵,而没有系统的学校培养制度;安排官职凭科第资历,而无实际考核办法。监察官员无人监督,地方守将非经严格挑选。官员频繁调动,难以考核政绩,而空谈之徒得以混淆是非。结党营私、沽名钓誉者多得高位,独立尽职者反而遭排挤。上下之间,只求苟且偷安、迎合取容而已。即使有才能之人任职,也无法与庸人区别。农民困于徭役,却从未得到特别救济,也未设专门官职来兴修水利。士兵中老弱混杂,缺乏严格训练,也未择优选将,更未长久授予边将权力以责成效。宫廷宿卫多由无赖之徒充任,未能改变五代以来姑息纵容的旧习。皇族宗室缺乏教育与选拔机制,不合先王亲疏尊卑之礼。财政管理大体无法度,因此虽节俭而民不富,虽勤政而国不强。幸而未遇强大外敌,又无尧舜汤时期那样的大水旱灾,故得以百年无事。虽说是人为所致,实亦仰赖天助。历代圣君相继,敬畏天命,顾恤民心,宽仁恭俭,忠恕诚实,这才获得上天眷顾。
伏惟陛下具备圣明之质,继承无穷基业,若能明白天助不可常恃,人事不可懈怠,则大有作为之时,正在今日。臣不敢废弃“辅佐君主明察”之义,而苟且逃避忌讳之罪。恳请陛下宽赦并留意此言,则实为天下之福。谨此奏闻,请予裁夺。
以上为【本朝百年无事札子】的翻译。
注释
百年:指从宋太祖建隆元年至宋神宗熙宁元年,凡一百馀年。
札子:当时大臣用以向皇帝进言议事的一种文体;也有用于发指示的,如中书省或尚书省所发指令,凡不用正式诏命的,也称为札子,或称“堂帖”。
享国:享有国家。指帝王在位掌握政权。
浅陋:见识浅薄。这里为自谦之词。
误承:误受的意思。这里为自谦之词。
圣:指皇帝。
日晷(guǐ):按照日影移动来测定时刻的仪器。这里指时间。
语不及悉:回禀的话来不及细说。悉,详尽。
窃惟念:我私下在想。这和下文“伏惟”一样,都是旧时下对上表示敬意的用语。
近臣:皇帝亲近的大臣。当时王安石任翰林学士,是侍从官。
冒昧:鲁莽,轻率。这里为自谦之词。
躬:本身具有。
上智:极高的智慧。
独见:独到的见解。
周知:全面了解。
付托:托付、交待。指委任臣下做事。
变置施设:设官分职。变置,指改变前朝的制度而重新设立新制。
当其务:合于当前形势的需要。
驾驭(yù):统率、指挥。
训齐:使人齐心合力。
捍(hàn):抵抗。
夷狄:旧时指我国东部和北部的少数民族。这里指北宋时期建立在我国北方和西北方的契丹、西夏两个少数民族政权。下文“蛮夷”也是同样的意思。
内以平中国:指宋太祖对内平定统一了中原地区。中国,指中原地带。
废强横之藩镇:指宋太祖收回节度使的兵权。唐代在边境和内地设置节度使,镇守一方,总揽军政,称为藩镇。唐玄宗以后至五代时,藩镇强大,经常发生叛乱割据之事。宋太祖有鉴于此,使节度使仅为授予勋戚功臣的荣衔。
躬:亲自。这里与上文“躬”字意思稍有区别。
为天下先:做天下人的表率。
安利元元:使老百姓得到平安和利益。元元,老百姓。
太宗:赵匡胤的弟弟赵光义。在位二十二年。
聪武:聪睿圣武。
真宗:太宗之子赵恒,继太宗后为帝,在位二十五年。
仁宗:真宗之子赵祯,在位四十二年。
英宗:太宗曾孙、濮王允让之子,继仁宗后为帝,在位不足四年。
逸德:失德。
实备从官:王安石在宋仁宗时曾任知制诰,替皇帝起草诏令,是皇帝的侍从官。
施为本末:一切措施的经过和原委。
申鉴:引出借鉴。
伏惟:古人奏札、书信中常用的套语,意为“我暗自考虑”。
仰畏天,俯畏人:上畏天命,下畏人事。意谓说话行事都须十分谨慎。
自然:本性。
诚悫(què):诚恳。
断狱:审理和判决罪案。
生:指给犯人留有活路。
恶(wù):厌恨。
吏之残扰:指官吏对百姓的残害、扰攘。
弃财于夷狄:指北宋政府每年向契丹和西夏两个少数民族政权献币纳绢以求和之事。宋真宗景德元年,北宋政府与契丹讲和,每年需向契丹献币纳绢。宋仁宗庆历二年,宋又向契丹增加银绢以求和。庆历四年,宋又以献币纳绢的方式向西夏妥协。王安石这里是替宋仁宗的屈服妥协曲为辩解的话。
谏官:执掌劝谏皇帝的官员。
御史:执掌纠察百官的官员。
公听并观:多听多看。意即听取了解各方面的意见情况。
偏至之谗:片面的谗言。
因任众人耳目:相信众人的见闻。
拔举疏远:提拔、起用疏远的人。疏远,这里指与皇帝及高官显贵关系不密切但有真实才干的人。
相坐之法:指被推荐的人如果后来失职,推荐人便要受罚的一种法律。
监司之吏:监察州郡的官员。宋朝设置诸路转运使、安抚使、提点刑狱、提举常平四司,兼有监察的责,称为监司。州县:指地方官员。
调发:指征调劳役赋税。
夏人顺服:西夏政权在宋初与宋王朝有磨擦,至仁宗庆历三年,西夏主元昊遣使请和,从此宋、夏间的战事宣告结束。
安逸蕃息:休养生息。蕃,繁殖。
效:结果。
贵戚:皇亲国戚。
左右近习:指皇帝周围亲近的人。
甚于闾巷之人:比平民百姓更加谨慎畏法。
骁(xiāo)雄横猾:指勇猛强暴而奸诈的人。
御:统率,管理。
谋变者辄败:凡有阴谋哗变者,很快就被平定。
文籍:账册。
府史:衙门中的书吏。
钩考:查核。
断盗者:一作欺盗,贪污中饱的人。发,被揭发。
流者填道:流亡的人塞满了道路。
死者相枕:尸体枕着尸体。
寇攘(rǎng)者:强盗。
得:被抓获。
奸慝(tè):奸邪的事情。
间或见用:有时也会被提拔任用。
监司:各地监察机关。
台阁:指执政大臣。
升擢(zhuó):提升。
得人:得到贤才,任人唯贤。
罕:少有。
蔽塞:埋没。
收举:任用。
升遐(xiá):对皇帝(这里指宋仁宗)死亡的讳称。
号恸(tòng):大声痛哭。
考妣(bǐ):称已死的父母。父为考,母为妣。
累世:世世。
因循末俗:沿袭着旧习俗。
女子:指皇宫中的后妃宫女。
出而视事:指临朝料理国政。
有司之细故:官府中琐屑细小的事情。
措之天下:把它实施于天下。
自然之理势:客观形势。
精神之运:主观努力。
名实:名目和实效。
厕:参与。
诗赋记诵求天下之士:宋代科举考试以写作诗赋,背诵经义为主要内容。王安石变法,一度取消诗赋考试。
学校养成之法:指建立州县学,用儒家经典来教育士子。
科名:科举名目,如进士、明经之类。
资历:任职年限。
叙:排名次序。
课试:考察测试官吏政绩。
转徙:调动官职。
亟(qì):频繁。
游谈之众:夸夸其谈的人。
乱真:混作真有才干的人。
交私养望者:私下勾结、猎取声望的人。
独立营职者:不靠别人、勤于职守的人。
排沮(jǔ):排挤、压抑。
偷惰:偷闲懒惰。
取容:指讨好、取悦上司。
繇(yáo)役:即徭役,封建社会中为官府无偿劳动的制度
杂于疲老:混杂着年迈力疲之人。
申敕(chì):发布政府的命令。这里引申为告诫、约束的意思。
久其疆埸(yì)之权:让他们(指武将)长期掌握军事指挥权。
宿卫:禁卫军。卒伍:这里指兵痞。
五代:指北宋之前的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个朝代(公元907年—公元960年)。
姑息羁縻(jī mí):纵容笼络、胡乱收编的意思。
亲疏隆杀(shài)之宜:亲近或疏远、恩宠或冷落的区别原则。
赖非夷狄猖炽(chāng chì)之时:幸好赶上不是外敌猖狂进犯的时日
尧、汤水旱之变:相传尧时有九年的水患,商汤时有五年的旱灾。
累(lǚ)圣:累代圣君。这里指上文提到的宋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诸帝。
躬上圣之质:具备最圣明的资质。
承无穷之绪:继承永久无穷的帝业。绪,传统。
恃:依赖,倚仗。
怠终:轻忽马虎一直拖到最后。意思是最后要酿成大祸。
辄废:轻易地废止。
将明之义:语出《诗经·大雅·烝(zhēng)民》,意谓大臣辅佐赞理的职责。将,实行;明,辨明;义,职责。
苟逃:侥幸逃避。.
讳忌之诛:因触怒天予而受到责罚。
赦:宽恕免罪。
留神:留意,重视。
取进止:这是写给皇帝奏章的套语,意思是我的意见是否妥当、正确,请予裁决。
1. 日晷:古代计时器,此处指时间紧迫。
2. 元元:百姓,黎民。
3. 周知人物之情伪:全面了解人的真诚与虚伪。
4. 变置施设:制度改革与政策安排。
5. 训齐士卒:训练整顿军队。
6. 出政发令:发布政令。
7. 忠恕诚悫(què):忠诚、宽厚、诚实。
8. 断狱务在生之:审理案件力求让人活命,体现慎刑思想。
9. 纳用谏官御史:任用负责进谏和监察的官员。
10. 相坐之法:连坐制度,一人犯罪,相关者连带受罚。
11. 监司:监察州县的官员,如转运使、提点刑狱等。
12. 蛮夷遂无大变:指南方少数民族未发生大规模叛乱。
13. 升遐:帝王去世的婉辞。
14. 因任众人耳目:依靠大众的观察与举报来监督官吏。
15. 募天下骁雄横猾以为兵:招募勇猛甚至品行不端之人入伍,反映宋代募兵制特点。
16. 钩考:核查、审计财务。
17. 奸慝(tè):奸邪邪恶之人。
18. 科名资历:科举出身与任职年限,宋代官僚晋升的重要依据。
19. 游谈之众:空谈而不务实的人。
20. 交私养望:结交权贵,培植声誉以求升迁。
21. 独立营职:独自尽职尽责的官员。
22. 农民坏于徭役:农民因沉重徭役而破产。
23. 申敕:申明命令,加以整顿。
24. 宿卫:皇宫禁卫军。
25. 五代姑息羁縻之俗:指五代时期对军人纵容笼络的旧习。
26. 宗室:皇族子弟。
27. 亲疏隆杀之宜:根据亲属关系远近给予不同待遇的礼制原则。
28. 理财无法:财政管理缺乏制度。
29. 尧、汤水旱之变:传说中尧时洪水、汤时大旱,喻极端自然灾害。
30. 将明之义:出自《诗经·大雅》,意为辅佐君主使其明智,引申为直言进谏的责任。
以上为【本朝百年无事札子】的注释。
评析
《本朝百年无事札子》是北宋王安石所作奏议。全文以扬为抑,褒中有贬,在探究北宋立国以来百馀年间太平无事的原因的同时,剖析了宋仁宗统治时的种种弊病;透过“百年无事”的表象揭示出危机四伏的实质,犀利地指出因循守旧、故步自封的危害;并就吏治、教育、科举、农业、财政、军事等诸方面的改革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与主张。文章条理清晰,措辞委婉,情感恳切坦诚,是历代奏议中的佳作。
《本朝百年无事札子》是北宋著名政治家王安石于宋神宗初年所上的一篇重要奏疏。此文表面上是对仁宗朝“百年无事”的总结与颂扬,实则借古讽今,深刻揭示北宋中期积弊丛生、因循守旧的政治现实,进而呼吁改革变法,为后来“熙宁变法”提供理论依据和历史反思。
文章结构严谨,前半部分盛赞太祖至仁宗诸帝之德政,突出“宽仁恭俭”“不妄兴役”“刑平赏信”等治世之效,营造出一种“太平盛世”的假象;后半部分笔锋陡转,直指“因循末俗”“名实不符”“选才无方”“军政疲敝”“财政无法”等深层危机,揭示所谓“百年无事”实为侥幸得天时地利,而非治国有方。最后提出“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明确主张变革图强。
全文语言庄重典雅,逻辑严密,既有史论深度,又具现实针对性。通过对比仁宗朝表面繁荣与内在衰败,王安石巧妙构建了“不变法则危”的政治逻辑,为其变法主张奠定合法性基础。此札不仅是宋代奏议文的典范之作,也是中国政治思想史上极具分量的改革宣言。
以上为【本朝百年无事札子】的评析。
赏析
《本朝百年无事札子》是一篇典型的“以颂为讽”式政论文章。王安石并未直接批评时政,而是通过对仁宗朝“百年无事”的回顾,层层推进,先扬后抑,最终揭示出太平表象下的深刻危机。
文章开篇以谦逊口吻回应皇帝提问,表现出臣子的恭敬与责任感。接着高度评价太祖至仁宗诸帝的德政,尤其强调仁宗“宽仁恭俭”“不妄杀人”“宁屈己而不加兵”等美德,塑造出一位理想君主形象。这一部分情感真挚,语言温厚,极具感染力。
但从“然本朝累世因循末俗之弊”开始,笔调骤变,转入严厉批判。王安石系统指出选官制度、军事体制、财政管理、宗室教育等方面的弊端,指出所谓“百年无事”实为“侥幸”——既无强敌压境,又无大灾流行,才得以维持表面安定。这种“非由治致,实赖天幸”的判断,彻底否定了守旧派“祖宗之法不可变”的观念。
尤为精彩的是,王安石在批判中始终紧扣“人事”与“天助”两个维度,强调即便过去靠天助得以苟安,未来绝不能再依赖运气,必须主动作为。结尾呼吁“大有为之时,正在今日”,充满时代使命感,展现出改革家的魄力与远见。
全文骈散结合,气势恢宏,既有史家之厚重,又有策士之锐气。其论证方式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堪称宋代奏议文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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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陈骥《文则》:文简而理周,斯得其简也。
刘熙载《艺概·文概》:只下一二语便可扫却他人数大段,是何简贵。
明人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此篇极精神骨髓。荆公所以直入神宗之胁。全在说仁庙(即仁宗)处,可谓搏虎屠龙手。
清·汪武曹《唐宋文举要》:总上锁住,下方抽出仁宗专论也。
清·储欣《唐宋十大家全集录》:上褒美,下讥切。日累世,并太祖亦在其中。”
清·吴汝纶《唐宋文举要》:纲举目应,章法高古。自首至尾,如一笔书。所谓瑰玮雄放。
茅鹿门曰:自“本朝”以下,节节议得的确,而荆公所欲为朝廷节节立法措注处,亦自可见。神庙所以伊、傅、周、召任之信之。而惜也荆公之志虽劖画,而学问渊源则得之讲习考核者多,而非出于疏通博大之养也。况其强愎自用,得之天授,而偏见所向,遂至于并其同心同志稍稍隔绝。及其位高而势危,宠专而气锐,所以材佞之士得投间以入,而平生所自喜者,反为左右所阏,而国家亦多故矣。惜哉!
顾震沧《荆公年谱》:公之倾动主上,得专政柄者,尽在此书。其于宋室中叶之病,言言洞中膏肓矣。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评:“安石此疏,名为称颂仁宗,实则指陈积弊,其意在劝神宗更新庶政,文势起伏顿挫,最为得体。”
2. 南宋吕中《类编皇朝大事记讲义》卷七:“王荆公《百年无事札子》,深得‘因革损益’之道,非徒好为新奇者比。”
3. 明代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评:“此疏最见荆公经济之怀,非徒议论而已,盖已预定变法之规模矣。”
4. 清代沈德潜《唐宋八家文读本》卷三十:“前极称仁宗之美,后极陈时政之弊,所谓借题发挥者,此其范也。”
5. 近人钱穆《国史大纲》评:“王安石谓‘本朝百年无事’实出于侥幸,非治功所致,此语可谓一针见血,道破宋室积弱之根源。”
6. 梁启超《王安石传》称:“《本朝百年无事札子》者,变法之宣言书也。其剖析时局,洞若观火;其激励君心,恳切沉痛。”
7. 陈寅恪曾言:“读荆公此疏,可知宋代政治之病不在一时一事,而在制度之因循与精神之萎靡。”
8. 邓广铭《王安石》指出:“这篇札子是王安石初次面见神宗后所上,标志着其全面改革思想的正式提出,具有重要的历史节点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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