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韵程正辅游碧落洞
空山不难到，绝境未易名。
何时谪仙人，来作钧天声。
胸中几云梦，馀地多恢宏。
长庚与北斗，错落缀冠缨。
黄公献紫芝，赤松馈青精。
溪山久寂寞，请续《离骚经》。
抱枝寒蜩咽，绕耳飞蚊清。
谪仙抚掌笑，笑此羽皇铭。
我顷尝独游，自适孤云情。
诗成辄寄我，妙绝陶、谢并。
孤鸿方避弋，老骥犹在坰。
鸟兽如可群，永寄槁木形。
何山不堪隐，饮水自修龄。
翻译文
空旷的山林并非难以到达，但真正幽绝之境却不易命名。
何时才能有谪仙般的人物到来，奏出那如天乐般宏大的声音？
胸中蕴藏的气象如同云梦泽一般浩渺，余下的空间依然广阔恢弘。
长庚星与北斗星错落其间，仿佛点缀在冠冕上的明珠。
黄公献上紫芝仙草，赤松子送来青精饭食。
溪流山林长久寂寞，还请续写《离骚经》以寄情怀。
寒蝉抱枝而鸣声凄咽，飞蚊绕耳发出清细之声。
谪仙抚掌大笑，笑这如同羽皇铭文般的奇景。
我曾经独自游览，自得于孤云般的闲适之情。
你如今又继续前往，却被迷蒙烟雨笼罩，令人愁对青冥。
感念你兄弟之间的情意，寻觅初平当年牧羊的遗迹。
玉床上分出箭镞，不忍独自长生不老。
诗成之后请寄给我，其精妙可与陶渊明、谢灵运并列。
孤鸿正躲避弓箭，老马仍立于远郊。
若能与鸟兽为群，愿永远寄托于枯木般寂然之形。
哪一座山不能隐居？只要饮水便可修得长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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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脚和用韵顺序作诗唱和。
2. 碧落洞：道教称天界为“碧落”，此处或指广东惠州一带的道观或山洞名胜，传为神仙所居之地。
3. 绝境未易名：极幽之美境难以用言语命名，语出陶渊明《桃花源记》“此中人语云：不足为外人道也”。
4. 谪仙人：指被贬下凡的仙人，李白曾被称为“谪仙”，此处或暗喻程正辅或自指。
5. 钧天声：即“钧天广乐”，传说中天帝演奏的音乐，极尽宏大美妙。
6. 云梦：古代大泽名，跨长江南北，此处比喻胸襟开阔。
7. 长庚与北斗：长庚即金星（启明星），北斗为北方星宿，象征高远光明。
8. 黄公、赤松：黄公指黄石公，传说授张良兵书；赤松子为上古仙人，常与王子乔并称，皆为道家理想人物。
9. 紫芝、青精：皆为道教中的延年益寿之物。紫芝为灵芝，青精饭是道家服食之品。
10. 抱枝寒蜩：寒秋之蝉抱树而鸣，喻悲凉之音；飞蚊清：夏夜蚊声扰人，形容环境细微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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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苏轼次韵其表兄程正辅游碧落洞之作，借山水之游抒写超脱尘俗、向往高洁人格的情怀。诗中融合神话传说、道家意象与个人情志，展现出苏轼一贯的旷达胸襟与哲思深度。他既赞美程正辅追寻幽境之举，又寄托自身不得自由之憾；既写自然奇景，又寓人生哲理。全诗结构开阔，意象纷繁而不乱，语言雄奇清丽兼备，体现了苏轼七言古诗的典型风貌。尤其结尾处“何山不堪隐，饮水自修龄”，将隐逸理想推向极致，彰显其随遇而安、顺应自然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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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次韵形式回应程正辅游碧落洞之行，实则借题发挥，抒写诗人内心深远的精神世界。开篇即点出“空山不难到，绝境未易名”，揭示真正的精神胜境不在地理之遥远，而在心灵能否抵达。接着幻想“谪仙人”降临，奏响“钧天声”，赋予山水以神圣色彩，表现对超凡境界的向往。
诗中大量运用道家与神话意象——“长庚”“北斗”“黄公”“赤松”“紫芝”“青精”等，构建出一个仙气氤氲的理想图景。这种铺陈不仅是装饰，更是苏轼试图超越现实困顿的心理投射。他在贬谪生涯中屡遭打击，唯有通过此类想象获得精神解脱。
“溪山久寂寞，请续《离骚经》”一句尤为关键，将屈原忧国忧民的情怀与山水隐逸结合，表明即便身处江湖，亦不忘文化担当。而“谪仙抚掌笑”则带有自嘲意味，似在调侃自己也曾怀才不遇、如仙被贬。
后半转入对程正辅之行的回应，既有对其追寻古人踪迹（寻羊问初平）的赞赏，也有对其处境的同情（雾雨愁青冥）。更以“玉床分箭镞，不忍独长生”表达共享福祉、不愿独享长生的仁者胸怀。
结尾数句层层递进：从“诗成辄寄我”到“妙绝陶谢”，是对友人才华的高度评价；“孤鸿避弋”“老骥在坰”则是自况，展现虽遭迫害仍志节不改的形象；最终归结于“何山不堪隐，饮水自修龄”，体现苏轼晚年趋于平和、安于自然的生命哲学。
全诗气势奔放而思绪绵密，用典自然，情景交融，堪称东坡七古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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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东坡集》：“此诗纵横排奡，出入仙凡，盖东坡羁旅中托兴之作。”
2. 清·纪昀《苏文忠公诗集辑注》：“起结俱见胸次，中间错落星辰，吞吐万象，真有谪仙气象。”
3.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东坡此诗，气体高壮，辞采烂然，杂用楚骚、道藏语而不觉其僻，大家所以异于常手。”
4.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胸中几云梦’二语，足以括其一生怀抱。末段归到饮水修龄，淡而弥永，耐人咀嚼。”
5. 钱钟书《谈艺录》：“东坡好以仙语写凡情，此诗尤显。‘抱枝寒蜩’‘绕耳飞蚊’琐细入微，而接以‘谪仙抚掌’，大小相形，妙趣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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