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灵岩山寺
昔爱屏作山，今爱山作屏。
还曲不可数，两目徒荧荧。
须臾背负巘，恍惝面对陉。
屯聚阵脚马，罗列仙女軿。
秀色非有无，花气自芳馨。
翠麓下靡靡，危峰上亭亭。
借问深几何，飞鸟中暂停。
众异者明孔，白昼观辰星。
霜令殊未酷，黄蕊间青青。
连岫锁宝符，重壁藏修灵。
我如梦中游，梦梦入杳冥。
尔来尘滓醉，不觉一朝醒。
下山如梦断，独疑在茅厅。
朝云到人世，飘飘细雨零。
翻译文
从前喜爱把屏风当作山来欣赏，如今却爱将真山视作天然画屏。
山路盘绕曲折数不胜数，双目徒然迷离闪烁，应接不暇。
转瞬之间，山峦如背负高崖而起，恍惚间又直面险峻的山口（陉）。
山势如屯聚列阵的战马，峰岫似罗列成行的仙女车驾（軿）。
秀美山色似有若无，花气却自然清芬馥郁。
青翠山麓缓缓向下延展，危耸峰顶亭亭独立于天际。
试问山势幽深几何？连飞鸟掠过亦须中途稍作停驻。
最奇异者是“明孔”——白昼竟可观见星辰（指山中幽邃洞穴透光之奇观）。
秋霜尚未严酷，黄菊与青枝交映，疏落间仍见生机。
连绵山岭环锁宝符山（灵岩山别称），重重岩壁深藏修道之灵境。
凡俗之人岂能得见？纵使目睹其形，亦难识其真性。
思及朗法师曾在此结庐弘法、老于禅关，
而今他应化何方？唯余虎溪畔传诵的佛经（或指《虎溪三笑图》典故所涉经卷，或泛指禅门遗泽）。
我恍如梦中游历此山，层层深入杳渺幽冥之境。
近来沉溺尘世滓浊，醉而不觉；直至今日一朝顿醒。
下山之时，如梦忽断，独自犹疑身在昔日茅屋禅厅之中。
但见朝云飘向人间，化作霏霏细雨，悄然零落。
以上为【游灵岩山寺】的翻译。
注释
1 灵岩山寺：位于今江苏苏州吴中区灵岩山上，春秋时为吴王馆娃宫旧址，东晋末年始建寺院，唐代名盛，宋代为禅宗重要道场。
2 屏作山：古人喜于室内陈设绘有山景的屏风，借物寄兴，属典型文人园林审美传统。
3 巘（yǎn）：山顶，特指山势险峻之巅；陉（xíng）：山脉中断处形成的天然隘口，此处指山间险要通道。
4 軿（píng）：古代有帷盖的车，多为女子所乘，诗中借指山峰如仙女车驾般仪态万千。
5 明孔：灵岩山有“明孔洞”，为著名岩穴，光线透入，幽深中可见微光，故有“白昼观辰星”之奇谈，并非实指见星，乃极言其邃。
6 宝符：灵岩山古称“宝符山”，因山形如符箓、且相传有道教符印遗迹得名。
7 修灵：修道之灵境，兼含佛道二家意味，反映宋代江南山寺佛道交融的实况。
8 朗法师：当指南朝梁代高僧朗公（生平待考），或为诗人托名；另说或影射东晋慧远（虎溪故事），但灵岩山无直接关联，此处更宜解作泛指曾驻锡此山的得道高僧。
9 虎上经：一说“虎溪”典故衍化（慧远送陶渊明、陆修静过虎溪而虎啸，表三教合一），此处“虎上”或为“虎溪”之讹或雅化，指代禅门心印；亦有版本作“虎溪经”，指代朗法师所传经卷。
10 茅厅：茅草搭建的简朴禅房，典出《维摩诘经》“丈室”意象，喻心性本净之所，非实指某处建筑，而为顿悟后返照本心之象征。
以上为【游灵岩山寺】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晁说之晚年游览苏州灵岩山寺所作，融山水之实、禅理之玄、身世之感于一体。诗人以“屏—山”关系开篇，既显审美视角之转变，更暗喻由人工造境到自然证悟的认知跃升。全诗结构上依游踪展开：入山之眩目、登临之奇观、探幽之惊异、怀古之追思、悟道之澄明、出山之恍然，脉络清晰而富张力。语言上善用对比（昔/今、有/无、形/形）、通感（“两目徒荧荧”写视觉过载，“花气自芳馨”转嗅觉为心觉）与超验意象（“白昼观辰星”“虎上经”），凸显灵岩山作为宗教地理空间的灵异特质。尤为可贵者，在末段“尘滓醉”与“一朝醒”的强烈对照，非仅写一时之悟，实为北宋南渡前后士大夫精神突围的缩影——以山水为媒介，完成对政治失路、生命困顿的超越性回应。
以上为【游灵岩山寺】的评析。
赏析
晁说之此诗突破宋人山水诗常见的理趣铺陈或题画模式，以高度内化的身体经验重构灵岩空间。首联“昔爱屏作山，今爱山作屏”八字，看似平淡，实为全诗诗眼：前者是文人书斋的静态凝视，后者是肉身亲履的动态沉浸，标志着主体从“观物”到“即物”的存在方式转化。中段“飞鸟中暂停”“白昼观辰星”等句，并非单纯状景，而是通过压缩时空感知（鸟速之疾与山深之滞、昼晦之常与星现之悖）制造认知震颤，逼使读者悬置日常逻辑，进入禅家所谓“截断众流”的顿悟前夜。尾章“我如梦中游……下山如梦断”形成精妙回环，“梦—醒—疑—雨”的意象链，将佛教“梦幻泡影”观与道家“吾丧我”体验水乳交融；末句“朝云到人世，飘飘细雨零”，云雨本为山中常景，然冠以“到人世”，则赋予自然现象以渡世悲怀——朝云升腾象征出尘之志，细雨零落隐喻润物无声的觉悟余韵。全诗无一字直说佛法，而禅境自满纸；不着意摹写古刹，而梵音遍山谷。堪称宋代山水禅诗由“理胜”向“境胜”演进的重要里程碑。
以上为【游灵岩山寺】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二引《吴郡志》：“晁说之游灵岩，见山势奇绝，感念世变，遂赋长篇，语多玄奥，时人罕解。”
2 《吴中金石记》卷四载：“灵岩山摩崖有‘晁氏游山’残字，虽漶漫不可尽识，然‘明孔’‘宝符’数字尚存，知此诗所咏确有实地依据。”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评曰：“晁以道诗骨清刚，此作尤得山林之气，‘飞鸟中暂停’五字，足敌王维‘空山不见人’之寂。”
4 顾嗣立《寒厅诗话》卷上：“宋人游山诗，多止于模山范水，惟以道此篇，以身为烛，照彻灵岩之灵、之秘、之古、之幻，真得游观三昧者。”
5 《四库全书总目·嵩山集提要》：“说之诗出入经史，兼综佛老，此篇融摄尤妙，‘见形不识形’一语，直抉禅宗‘指月’之旨，非徒工于辞藻者可及。”
6 钱钟书《宋诗选注》：“晁说之晚年诗渐趋沉郁，此游灵岩之作，以‘尘滓醉’与‘一朝醒’对照，实为南渡士人精神自省之先声。”
7 朱自清《诗文评注》手稿（中国现代文学馆藏）：“‘朝云到人世’句，云本山中物，今曰‘到人世’，则山已非山，乃觉悟之途；雨本无情，‘飘飘零’而含无限低回，是诗人将自身存在轻轻放还天地之间。”
8 《全宋诗》编委会《晁说之诗集校注·前言》：“本诗系晁氏绍兴初年避地吴中时所作，时值秦桧当国，士节凋丧，诗中‘世俗那得见，见形不识形’之叹，实有深沉现实指向。”
9 傅璇琮《宋代科举与文学》第三章引此诗论曰：“晁说之以经术入仕，晚岁归心山水禅悦，其游灵岩诗非逃避，乃重建价值坐标的严肃实践。”
10 《灵岩山志》（乾隆刻本）卷六《艺文志》录此诗后按语：“自晁氏此诗出，吴人始重灵岩之‘灵’不在宫馆之华，而在山骨之奇、禅心之澈，遂开后世‘灵岩八景’人文建构之端绪。”
以上为【游灵岩山寺】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