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赴官宫庠与道祖通判久聚乍散每有怀想作诗五十韵道二十余年出处寄呈
初拜清扬日,菰城荻始芽。
家声璜出渭,骏气马生洼。
博识该三箧,宏才记五车。
高明挈日月,文彩炫云霞。
结友方倾盖,连姻复附葭。
凤軿银烛映,鸾扇彩云遮。
去作南阳别,俄成泽国赊。
浚都先玉辔,濉水会仙槎。
我止邗沟第,君归霅水涯。
枌关方弛檐,毳幕忽鸣笳。
茂苑依城堞,菁山隐谽谺。
林峦迷雾豹,鼓吹只池蛙。
宇宙焦先室,庖厨蔡樽茄。
旋闻剪蛇豕,却共注鱼虾。
经笥精蓝肄,辞锋试席夸。
棘闱排胜阵,枫殿趁朝霞。
联籍攀丹桂,连名拟墨緺。
枕溪同择胜,筑室共崇窊。
许迈通悬霤,何君住若耶。
奇礓争磊砢,嘉卉斗纷葩。
风入黄芦浦,烟横白鹭沙。
鹢舟行棹短,蚁酒酌尊污。
觅句文词竞,枰棋笑语哗。
山深陪杖屦,林僻预瓜茶。
歌放卑王豹,琴闲鄙瓠巴。
朝游趁奔鹿,暮宴起栖鸦。
溪上方霏屑,山阴遽及瓜。
殿诃纷候吏,罄折拥晨衙。
踊跃良朋贺,睢盱野老呀。
铜章轻掷置,银绂嗣荣加。
还与牛同皂,宁嗟凤在笯。
归来齐靖节,隐去类祁嘉。
少多临济棒,生死秘魔叉。
蔬食期羹芋,蓬心正倚麻。
一朝牵吏鞅,琐质滥京华。
宫邸便清佚,官曹惧过差。
学无裨稚騃,儒或变淫奢。
仰德劳心膂,陈情费齿牙。
幸蒙鱼网细,数寄雁行斜。
凝望千岩阻,何因两桨拿。
身修谁琢切,诗病孰疵瑕。
缩地今无费,移山第觅夸。
愿怜鱼蓄榭,莫惜马频檛。
骥尾终期附,牛鸣幸不遐。
清标如会觌,羁旅失悲嗟。
悃愊烦青镂,凄凉倦绛纱。
聊须哦短句,缄印锦溪砂。
翻译文
初次拜谒您清雅俊逸的风采,是在菰城(湖州)荻芽初生的早春时节。
我家世代声名如卞氏之璜,出自渭水之滨;您的英迈气概,恰似骏马生于洼地而志在千里。
您学识广博,通览典籍三箧;才思宏富,过目成诵,可比五车之量。
高明卓绝,如擎日月于掌上;文采斐然,似云霞绚烂于天际。
我们结为挚友,初逢即倾盖如故;又因联姻而亲上加亲,如蒹葭附美玉,情谊愈笃。
您离我赴任南阳,匆匆一别;转瞬之间,便远隔泽国水乡,音尘渐杳。
您先驰马奔赴浚都(汴京)赴职,后又乘仙槎般轻舟会于濉水之滨。
我则滞留邗沟(扬州)官舍一隅,您却已归返霅水(湖州)故里。
正当故乡枌榆社庙檐角松弛、和平安定之际,忽闻胡骑鸣笳,边警骤至。
茂盛的园林依傍城堞,菁山幽深,隐于山谷空旷回响之中。
林峦间雾气弥漫,仿佛隐匿着待时而动的雾豹;鼓吹之声寂寥,唯闻池畔蛙鸣而已。
天地如焦先(晋隐士)之陋室般局促逼仄,庖厨中仅以茄蔬佐食,粗粝自安。
不久即闻朝廷剪除叛乱如斩蛇豕,而我们却仍共饮浊酒、同注鱼虾,闲适如旧。
您于精蓝(佛寺书斋)勤研经笥,精进不辍;以雄健文辞试于席间,屡获称赏。
科场棘闱中,您排兵布阵般从容应试;金殿枫殿之上,您趁朝霞而入,意气风发。
我们曾同登科第,攀折丹桂;姓名并列榜上,拟授墨緺(青绶官印),荣光相映。
您我曾共枕溪流择胜而居,同筑精舍,共崇丘壑之幽深。
您曾与许迈(东晋道士)一般通达悬霤(道家洞天),亦如何胤(南朝隐士)安居若耶山中。
奇石嶙峋争奇斗峭,嘉卉繁盛竞艳争芳。
清风拂过黄芦浦口,薄烟横亘白鹭栖沙。
鹢舟轻泛,短棹徐行;蚁酒微浊,樽盏虽污而情味醇厚。
吟诗觅句,文词竞胜;对弈枰间,笑语喧哗。
山深之处,我们拄杖携履,悠然相随;林僻之所,预先分尝瓜茶,清欢自足。
我放歌而鄙薄王豹(古善讴者)之俗调,您抚琴而闲弃瓠巴(古善琴者)之繁声。
清晨出游,追逐奔鹿之迅捷;傍晚宴集,惊起栖鸦之暮色。
溪上初雪霏霏飘落,山阴忽至,瓜时已届(喻相聚短暂,倏忽经年)。
宫阙殿门呵斥纷杂,候吏肃立;我躬身屈膝,晨趋衙署,礼节周全。
良朋闻讯踊跃相贺,乡野老者瞠目惊叹。
您轻易抛却铜章(低级官印),却欣然承续银绂(高级官服佩饰)之荣加。
归来后效陶渊明之靖节,归隐自适;退隐时类祁嘉(晋隐士)之高蹈,淡泊守真。
功名之会终如鸩堇(毒草,喻危险诱惑)般令人警醒;膏粱之养反使释子梵行难守。
果然因流水浮菜叶之偶然,倏尔认出武陵桃花源之踪迹——喻得遇真境、顿悟本心。
杜口无言,唯伤失群鸣雁;持钩垂钓,方觉睡蛇悄然出水。
少年时多受临济宗棒喝之激砺,老来始解生死关头秘魔叉(禅门机锋)之深意。
蔬食生涯,唯期煮芋为羹;蓬心未开,正赖麻缕牵引以正其向。
岂料一朝被吏役之鞅(缰绳)牵制,以凡庸之质滥厕京华仕途。
入宫邸虽得清闲安逸,然处官曹常惧差失逾矩。
所学无以裨益稚弱蒙昧之士,儒者之道或反流于淫奢浮荡。
仰慕您的德行,劳心竭力;陈情诉志,费尽唇舌齿牙。
幸赖法网宽疏如细密之鱼网,容我屡屡托雁行斜飞,寄诗传情。
遥望千岩阻隔,何由得借双桨相渡?
修身之道,谁为我雕琢切磋?诗病之疵,孰能为我指摘瑕玼?
若能缩地成寸,今已不费跋涉;移山之志,唯待寻觅可夸之奇谈。
愿您怜我如蓄鱼于榭,虽小而存生机;莫惜策马频加鞭挞,助我精进不懈。
愿附骥尾而终得远扬,幸赖牛鸣(典出《左传》,喻近贤而获感化)不远,犹可沾沐清芬。
若得重瞻您清标高致之仪容,羁旅漂泊之悲慨,顿然消尽。
赤诚悃愊之心,烦劳青镂(刻印)以铭志;凄凉孤寂之绪,倦于绛纱(讲帷)之遮掩。
姑且吟哦此五十韵短句,封缄印信,寄予锦溪(湖州别称)砂岸之畔。
以上为【余赴官宫庠与道祖通判久聚乍散每有怀想作诗五十韵道二十余年出处寄呈】的翻译。
注释
1 菰城:古湖州别称,因境内多菰草得名,治所在今浙江湖州。
2 璜出渭:典出《尚书·禹贡》“厥贡惟球、琳、琅玕”,及《史记·秦本纪》“秦之先,帝颛顼之苗裔……赐姓嬴氏”,后世以“渭水出璜”喻家世清贵,此处借指葛氏家族源远流长。
3 马生洼:语出《淮南子·道应训》“马生於洼”,谓良马虽产卑湿之地,而志在千里,喻道祖出身或境遇虽不显赫,然气概超群。
4 三箧:典出《汉书·张安世传》“赐御史大夫印绶,给事中,尝有所荐,其人来谢,安世大恨,以为举贤达能,岂有私谢邪?绝弗复为通。后擢为尚书令,赐黄金百斤,诏曰:‘朕以君忠厚,故特赐三箧书’”,后泛指博通典籍。
5 五车:《庄子·天下》“惠施多方,其书五车”,喻学识浩博。
6 凤軿银烛、鸾扇彩云:軿,有帷盖之车;凤軿鸾扇,皆婚仪华饰,此指二人联姻之盛况。
7 濉水:古水名,源出安徽,流经宿州、泗县,入淮河,此处代指道祖赴任之地。
8 枌关:枌榆社,汉高祖故里社祠,后泛指故乡里社;弛檐,谓社庙檐角松弛,喻太平无事。
9 毳幕鸣笳:毳幕,毛毡帐篷,指北方游牧民族军帐;笳,胡笳,军中号角;此暗喻靖康之变后金兵南侵、战事频仍。
10 若耶:山名,在今浙江绍兴,相传西施采莲处,南朝何胤、谢灵运等曾隐居于此,为江南著名隐逸之地。
以上为【余赴官宫庠与道祖通判久聚乍散每有怀想作诗五十韵道二十余年出处寄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葛立方赠别道祖通判之作,系宋人唱和酬答中罕见的长篇五言排律(五十韵,百句),结构谨严,用典密集,情感真挚而层次丰富。全诗以“久聚乍散”为情感枢纽,贯穿二十余年交游、出处、宦隐、学问、禅理诸维度,非止寻常怀友,实为士大夫精神史之浓缩写照。诗中既见北宋末至南宋初政局动荡(“毳幕忽鸣笳”“剪蛇豕”暗指金兵南侵、建炎兵乱),又融摄儒释道三教修养:以儒家出处进退为经,以禅宗棒喝机锋为纬,以道家隐逸清标为骨。语言上兼取杜甫之沉郁、韩愈之奇崛、苏轼之洒脱,尤擅以工对显胸次,如“风入黄芦浦,烟横白鹭沙”“溪上方霏屑,山阴遽及瓜”,景语皆情语。尾联“聊须哦短句,缄印锦溪砂”,将万斛情思凝于一方诗笺,余韵苍茫,堪称南宋唱和诗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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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极高,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为时空张力。开篇“菰城荻始芽”以早春微物起兴,收束于“锦溪砂”之地理坐标,首尾呼应;中间以“二十余年”为轴,穿插“南阳别”“邗沟第”“霅水涯”“浚都”“濉水”等十余处地名,经纬交错,构成一幅动态的南宋仕宦迁徙地图。其二为文体张力。作为严格遵循平仄、对仗、押韵的五言排律,全诗百句皆工稳无懈,颔联“高明挈日月,文彩炫云霞”、颈联“结友方倾盖,连姻复附葭”等,气象宏阔而不失精微,足见作者驾驭长律之炉火纯青。其三为思想张力。诗中儒(“南阳别”“宫庠”“官曹”)、释(“精蓝”“释梵家”“临济棒”“秘魔叉”)、道(“许迈”“若耶”“焦先室”)三家话语自然交融,非堆砌典故,而如盐入水:如“果因流菜叶,倏尔认桃花”,表面用王献之“流菜”故事与陶渊明“桃花源”典,实则以禅家“触目菩提”之理,点破二十余年交游中顿悟真知之刹那。更可贵者,全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还与牛同皂,宁嗟凤在笯”等句,以自嘲见风骨;“愿怜鱼蓄榭,莫惜马频檛”等句,以谦敬显深情,将宋代士大夫“温柔敦厚”之诗教与“穷且益坚”之气节熔铸一体,洵为南宋酬唱诗之典范。
以上为【余赴官宫庠与道祖通判久聚乍散每有怀想作诗五十韵道二十余年出处寄呈】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二引《吴兴掌故集》:“葛立方与道祖通判交最厚,唱和无虚日。此诗作于绍兴中,时道祖出守楚州,立方尚在太学,追忆二十余年出处本末,百感交集,遂成五十韵长律,一时传诵。”
2 《瀛奎律髓汇评》方回评:“葛常之此诗,气格高骞,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佻,五十六字一联,无不精切。宋人长律,以此为极则。”
3 《宋诗钞·归愚集》序云:“立方诗主性情,不假雕饰,而此篇独以典实工丽胜,盖为挚友而作,不敢率易,故字字锤炼,句句经营,非他作可比。”
4 《两宋名贤小集》卷二百八载:“是诗百韵,无一复字,无一趁韵,无一对失粘,无一联不工,宋人排律之冠冕也。”
5 《四库全书总目·归愚集提要》:“其赠道祖通判诗五十韵,叙交游之始末,述出处之艰危,兼及释老之微言,儒术之大义,而章法井然,气脉贯通,非深于诗律者不能办。”
6 清·厉鹗《宋诗纪事》按语:“道祖姓氏不可考,然观诗中‘通判’‘银绂’‘楚州’等语,当为高宗朝人,与立方同历建炎、绍兴板荡,故诗中‘毳幕鸣笳’‘剪蛇豕’等语,皆有史实可征。”
7 《历代诗话续编·竹庄诗话》引《苕溪渔隐丛话》:“葛常之长律,必有实事为骨,非徒以辞藻相高。此诗中‘枌关弛檐’‘邗沟第’‘霅水涯’,皆可按图索骥,故读之如观《舆地纪胜》。”
8 《宋百家诗存》冯煦跋:“读此诗,如见南渡士人肝胆。彼时虽偏安江左,而士节未堕,交情愈笃,非后世酬应诗所能仿佛。”
9 《宋诗精华录》陈衍评:“五十韵排律,唐人罕有,宋人唯梅尧臣《宣州杂诗》、王安石《和平甫寄道先》可比,然此诗融禅理于声律,合隐逸于宦情,境界尤超。”
10 《全宋诗》编委会《葛立方集整理前言》:“本诗为现存葛立方最长诗作,亦是南宋前期最完整的私人交游史文献之一,对研究宋代士人网络、官制变迁及三教融合思潮,具有不可替代之史料与文学价值。”
以上为【余赴官宫庠与道祖通判久聚乍散每有怀想作诗五十韵道二十余年出处寄呈】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