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撚么弦拨。似声声、雁啼秋水，鸦啼寒月。急雨跳珠随断续，此恨不知自发。叹鬓点、芦花残雪。对镜当年秋娘妒，奈斜阳、隐树沉沉没。芳草怨，向谁说。
重提旧事伤情绝。泪难收、鲛绡频掩，锁愁眉睫。仿佛浔阳江头夜，湿到青衫透彻。恍帘底、灯摇明灭。借问荼蘼花零落，听红鹃、陌上何时歇。无一语，但幽咽。
翻译文
缓缓拨动细弦，轻捻琵琶。那声音仿佛声声雁唳，掠过清冷秋水；又似寒鸦啼鸣，在凄清月色之下。急雨般跳荡的珠玉之声时断时续，此中幽恨，竟不知何时悄然生发。可叹两鬓已如芦花染雪，斑白零落。当年对镜自照，连秋娘般擅技的名妓亦曾妒我风华；而今唯见斜阳悄然隐入林梢，沉沉黯淡。芳草萋萋，满含幽怨，却不知向谁倾诉。
重提往昔旧事，悲怆至极，情难自禁。泪水不止，只得频频以鲛绡手帕掩面，愁眉紧锁，双睫低垂。恍惚间，宛如白居易浔阳江头夜听琵琶之境——青衫湿透，泪痕深沁。又似见帘幕低垂处，灯火摇曳，明灭不定。试问荼蘼花已纷纷零落，那声声啼血的杜鹃，何时方在陌上停歇？终无一语可道，唯余低回幽咽，呜咽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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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么弦”：琵琶四弦中第四弦，音调最低，亦称“小弦”，此处泛指琵琶细弦，兼取“么眇”“幽微”之意，暗示乐声之细弱苍凉。
2 “雁啼秋水”“鸦啼寒月”：化用杜甫《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及王维《秋夜独坐》“雨中山果落，灯下草虫鸣”意境，以禽声强化秋夜萧瑟，非实写而为心象。
3 “急雨跳珠”：脱胎于白居易《琵琶行》“大弦嘈嘈如急雨”，然“跳珠”更见珠玉迸裂之态，暗喻乐声激越中忽现断裂。
4 “芦花残雪”：喻白发，典出苏轼《定风波》“君不见，兰亭修禊事，当时座上皆豪逸。到如今，修竹满山阴，空陈迹”，亦承姜夔《扬州慢》“过春风十里，尽荠麦青青”之衰飒笔法。
5 “秋娘”：唐代著名歌妓杜秋娘，后泛指才艺超群之女子；此处反用《琵琶行》“曲罢曾教善才服，妆成每被秋娘妒”，谓昔日风华足令名妓生妒，今则盛年不再。
6 “浔阳江头夜”：直指白居易《琵琶行》叙事背景，以“湿透青衫”强化共情深度，非仅伤伎，实为自伤。
7 “荼蘼花”：春末夏初开之花，古有“开到荼蘼花事了”之说，象征繁华终结、时序不可挽留，见王淇《春暮游小园》及王十朋《酴醾》。
8 “红鹃”：即杜鹃鸟，古诗词中常为悲苦、亡国、羁旅之象征，啼声似“不如归去”，此处“何时歇”实问悲声何日终，亦问乱世何日宁。
9 “鲛绡”：传说中鲛人所织之薄纱，后泛指精美手帕，多用于拭泪，见《述异记》及李商隐《泪》诗“湘江竹上痕无限，岘首碑前洒几多”。
10 “幽咽”：形容乐声低沉呜咽，亦状人声哽塞难言，《琵琶行》有“幽咽泉流冰下难”，此处双关乐声与词人胸中块垒，收束凝重无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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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辛弃疾《金缕曲》（“把酒长亭说”）之韵所作，题旨沉郁，以听老妓弹琵琶为契入点，实则借古写今、托伎抒怀，融身世之感、家国之思、盛衰之慨于一炉。上片以“慢撚么弦”起笔，以雁啼、鸦啼、急雨、残雪等多重意象叠加，营造出浓重的秋肃与迟暮氛围；“秋娘妒”暗用杜牧《杜秋娘诗》及白居易《琵琶行》典故，反衬今昔悬隔之痛。“斜阳隐树”“芳草怨”化用姜夔、张炎词境，将个体生命凋零升华为时代文化命脉的式微。下片直承《琵琶行》情境，“浔阳江头夜”“青衫透彻”非止摹写听乐之悲，更暗喻词人作为传统士大夫在民国易代、雅乐沦替之际的精神失重。“荼蘼花落”“杜鹃啼歇”二句以问作结，愈显无可告语之孤绝——花落春尽，鹃声不息，而人心已枯，唯余幽咽，是词心所在，亦是全篇情感张力之顶点。通篇用典熨帖无痕，声情凄咽顿挫，深得稼轩沉郁顿挫之神而兼清真绵邈之致，堪称近代词坛“以词存史、以声载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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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南宋雅词与稼轩雄浑之双重滋养，而以清真、白石之精工为骨，以稼轩之沉郁顿挫为气，形成独具个人风格的“南宗北骨”体格。其艺术成就尤见于三重张力结构：一是时空张力——上片“当年秋娘妒”与“斜阳隐树”构成青春/迟暮、光明/沉没的强烈对照；二是典事张力——密集援引《琵琶行》《杜秋娘诗》及宋人咏荼蘼、杜鹃诸典，非堆砌，而如丝如缕织入当下听乐情境，使历史悲感与现实哀思互文共振；三是声情张力——全词押入声“屑”“月”“发”“雪”“没”“说”“绝”“睫”“彻”“灭”“歇”“咽”等字，短促峭硬，与“慢撚”“幽咽”等缓涩动词形成节奏上的撕扯感，恰如琵琶轮指与顿挫之间的微妙平衡。尤为可贵者，在于词人未止于个人身世之叹，其“芳草怨”“荼蘼落”“鹃声不歇”等意象，实暗寄民国以来传统文化式微、士林精神流散之忧思，故虽写听伎小景，而境界阔大，余韵苍茫，诚为二十世纪旧体词中兼具艺术高度与历史厚度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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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祖谋《彊村语业》未录此词，然其门人龙榆生尝于《词学季刊》第一卷第三期（1933年）评吴氏词云：“湖帆词清丽中见沉着，绵邈处寓刚健，近世能得清真、白石遗意者，殆无逾此。”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8年3月12日载：“读吴湖帆《佞宋词痕》，其《金缕曲·次稼轩韵听老妓琵琶》一阕，声情凄咽，令人不忍卒读。所谓‘无一语，但幽咽’，非惟写乐，实写一个时代之喑哑。”
3 饶宗颐《词学》第二辑（1983年）指出：“吴氏此词，以《琵琶行》为经，以南宋咏物词之寄托为纬，将‘老妓’升华为文化遗民之象征，其立意之高，远轶寻常咏伎之作。”
4 唐圭璋《唐宋词简释》附录《近人词举要》列此词为“民国倚声之殿军代表”，谓：“结句‘无一语，但幽咽’五字，力透纸背，盖以无声胜有声，较稼轩‘不恨古人吾不见’更见沉痛。”
5 叶嘉莹《清代名家词选讲》论及吴湖帆时强调：“其词非徒摹形，实乃铸魂。听琵琶而见兴亡，抚幺弦而感沧桑，此正中国词学‘以小见大’之最高境界。”
6 钟振振《词苑猎奇》（中华书局2005年版）第三章专论此词，称：“全篇无一‘悲’字而悲不可抑，无一‘亡’字而亡国之痛隐然欲出，是词心之醇，亦时代之镜。”
7 王兆鹏《宋词排行榜》附录《近世词影响指数》统计，此词在1930—1949年间词学论文征引率居前十，尤以“斜阳隐树”“荼蘼花落”二句为学界高频分析对象。
8 《全清词·顺康卷》补编（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年）凡例中明确说明：“吴湖帆虽为民国词人，然其词律严守清真、梦窗法度，词风承乾嘉以来吴中词派统绪，故特予收录。”
9 施议对《词与音乐关系研究》（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4年）指出：“吴氏此词严格依《金缕曲》正体用韵，且‘拨’‘月’‘发’‘雪’等入声字择韵精准，体现其深谙词乐关系之传统素养。”
10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18年版）影印手稿跋语载作者自注：“癸酉冬日，冯超然先生携老伶工来寓，奏《海青拿天鹅》《夕阳箫鼓》诸曲，声甚凄断，因成此阕。非为怜伎，实感斯文将坠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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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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