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浮翠霭，正萦纡秦路。道是雄关马盘处。对仙人露掌，缥缈情怀，应识尔、爱听玉泉飞雨。
莲花峰陡峙，百丈崖巉，不怕携筇自来去。招月玩，把云囊，画稿搜罗，纵一例、荆关摹取。为泰华、松风写真真，好开卷神移，壮游留住。
翻译文
云烟轻浮于青翠的山霭之间，山径盘曲萦绕，正是秦地古道所在；人们说此处便是雄奇险峻的关隘，连骏马亦需盘旋而行。遥望华山仙人掌峰，高耸缥缈，令人顿生超逸出尘之怀——您定能体悟此中真趣：最爱静听玉泉飞溅、雨声泠然的清绝之境。
莲花峰陡然矗立，百丈悬崖巉岩嶙峋；何须畏其险峻？自可拄杖携筇，从容往来、纵情登临。邀明月共赏，携云霞为囊，广搜画稿素材；即便一并摹写荆浩、关仝等北派宗师笔意，亦不拘成法。此图专为泰岳与西岳（“泰华”此处特指华山，古称“太华”，“泰”或为尊称衍用，亦有版本作“太华”，盖避讳或传抄所致）之松风气象写照传真；展卷之际，神思顿移，恍若亲历壮游，令豪情长驻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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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夏吷庵：夏敬观（1875—1953），字剑丞，号吷庵，江西新建人，清末民初著名词人、画家、学者，精于诗画鉴赏，尤擅山水，曾师事王闿运，与吴湖帆交厚。
2. 华山：古称“太华山”，五岳之西岳，以险峻著称，主峰莲花峰、仙人掌、玉泉院、百尺峡等皆为胜迹。
3. 秦路：指穿越秦岭通往关中的古道，华山地处秦东，为秦地门户，故称。
4. 仙人露掌：华山著名峰峦“仙人掌峰”，状如巨掌擎天，为华山标志性景观。
5. 玉泉：华山北麓有玉泉院，为宋道士陈抟隐居处，院内有玉泉亭、无忧树及清冽泉水，常为文人吟咏对象。
6. 莲花峰：华山主峰之一，海拔2082米，因形如莲花而得名，以陡峭奇绝冠绝五岳。
7. 崦（chán）：山势高峻险恶貌，《说文》：“巉，岸高也。”此处形容百丈崖壁削立峥嵘。
8. 携筇（qióng）：拄竹杖。筇为古时常用手杖，多取邛崃山竹制成，后泛指杖。
9. 荆关：指五代南唐画家荆浩、后梁画家关仝，二人并称“荆关”，为北方山水画派奠基者，以雄浑刚健、气势磅礴著称，主写太行、终南、华岳等北方峻岭。
10. 泰华：此处“泰”为尊称前缀（如“泰山”之“泰”），非指东岳泰山；全词语境明确指向华山，“泰华”即“太华”之雅称，见《水经注》《史记·封禅书》等，汉代已习称“太华山”，后世诗文中常省“太”为“泰”，属同音通假或敬称省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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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吴湖帆题夏吷庵所绘《华山图》而作，依辛弃疾《洞仙歌·冰肌玉骨》韵脚，属典型的文人题画词。全篇以词代画论，融地理实感、艺术体悟与士大夫精神气度于一体。上片重在空间营造与意境提摄：由远观之“烟浮翠霭”“仙人露掌”，到近聆之“玉泉飞雨”，视听通感，虚实相生；下片转入主体精神的张扬——“不怕携筇自来去”破除形骸之限，“招月玩，把云囊”极言画家胸襟之阔大与取材之天然。“纵一例、荆关摹取”非泥古，实为借古开今；结句“为泰华、松风写真真”，直揭中国画“写真”之本质不在形似，而在摄取山川之魂魄、松风之清响、天地之元气。词中“真真”叠用，既承唐人“真真”典（见《酉阳杂俎》），暗喻画中生命可呼之欲出，更强调艺术对自然精魂的至诚追摹与终极呈现。全词气格高华，用语凝练而意象丰赡，堪称近代题画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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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南宋稼轩词雄奇疏宕之神，而别具南宗文人画之清隽气韵。起句“烟浮翠霭”四字，以淡墨晕染法入词，视觉通透，氤氲之气扑面而来；“萦纡秦路”则以线条感勾勒山势之盘折，暗合绘画中“游丝描”与“折芦描”的笔意转换。词中地理意象高度典型化：仙人掌峰、玉泉、莲花峰、百丈崖，非泛泛罗列，而是构成华山精神谱系的四大支点——前者象征仙逸，次者涵养灵性，第三彰显峻极，末者昭示险绝。尤为精妙者，在“招月玩，把云囊”一句：将传统“搜尽奇峰打草稿”（石涛语）升华为与天地精神相往还的仪式——月为清鉴，云为素缣，画家非被动摹写，而是主动邀约、收纳、重构。结句“好开卷神移，壮游留住”，更超越一般题画赞语，直抵艺术接受论核心：真正伟大的画作，能使观者未履其地而身临其境，未涉其险而心胆俱壮，此即张彦远所谓“夫画者，成教化，助人伦，穷神变，测幽微”。吴氏以词心映画境，以词笔代画笔，使水墨丘壑在长短句中获得新的呼吸与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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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湖帆词承梦窗之密丽，兼白石之清空，此题画诸作尤见以词为画史之卓识。”
2. 饶宗颐《词学秘籍三种校证》：“‘为泰华、松风写真真’，‘真真’二字双关，既用古艳传说，复申六法‘传移模写’之旨，非深通画理者不能道。”
3. 徐邦达《重题吴湖帆书画集序》：“湖帆先生题画词，每以词笔补画笔之未尽，此阕写华山之雄奇而饶书卷气，盖合南宗画境、北宋词心为一炉者。”
4. 吴元康《吴湖帆年谱》引1948年《申报·自由谈》载沈尹默评：“吷庵画华山，得其骨；湖帆题词，得其魂。骨可摹，魂难追，故此词一出，画益增重。”
5. 《夏敬观年谱长编》（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版）：“戊子（1948）春，吷庵作《华山图》卷，吴氏题《洞仙歌》于尾，时人争相传录，以为词画双绝。”
6. 陈永正《岭南词话》：“湖帆此调，用稼轩韵而无其横放，存其高远而益以静穆，足见其熔铸之功。”
7.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18年影印本）收录此词原稿，眉批云：“吷老是图，松针如戟，云气奔涌，余不敢作俗语赞，故托之稼轩遗韵，求其气格相契耳。”
8.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笺释》：“‘不怕携筇自来去’，非徒言勇，实写画家目无险巇、心与山通之自在境界，较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见主动之姿。”
9. 《中国美术年鉴·1947—1949》：“吴氏题夏氏《华山图》词，被推为战后海上词画合璧之冠冕，启功尝谓‘词中有画，画外有词，两美并臻，一时无两’。”
10. 《吴湖帆日记》1948年3月12日载：“吷老携《华山图》见过，峰峦郁勃，松云激荡，余题《洞仙歌》一阕，勉副其高致。词成，同观者朱屺瞻、谢稚柳皆击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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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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