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水泱泱，楚山叠叠，雨光云影涵秋。墨花溅处点沙鸥。临断岸、渔村撒网，傍暝暮、荻笛吹舟。看帝子、洞庭张乐，不负清游。
翻译文
湘水浩荡奔流，楚地群山层叠连绵，雨丝微光与流云倒影交织，浸染着清秋时节。墨色挥洒之处，几点沙鸥跃然纸上。远望断岸，渔村中渔人正撒网捕鱼；暮色苍茫之际，芦荻丛中笛声悠扬，轻舟缓缓行于江上。遥想帝子（舜之二妃）在洞庭湖畔奏乐宴游的典故，此番清雅之游，真不负山水灵秀之约。
画坛禅意与文物风流并存，葫芦瓢中犹存前贤遗曲（暗指南唐李后主词曲或文人雅趣），其间蕴藉多少闲适而深婉的愁绪。但见云烟缭绕、气韵宛转，诗酒相酬、情致绸缪。感伤故园林木凋零，恰如北宋郭熙《夏山图》所寄之同调幽怀；托付远梦于清秋羁旅，与志趣相投者结为同道良俦。试问：自南唐升元、建业以至北宋汴京后苑，其间画院风雅、文治气象，何曾逊色？北苑（董源）潇湘图之遗韵，足称千载风流之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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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潇湘夜雨北苑潇湘图”：指五代南唐画家董源（官至北苑副使，世称“董北苑”）所作《潇湘图》或后世传为其风格之《潇湘夜雨图》类作品；吴湖帆所题当为其收藏或过眼之宋元摹本或明人仿本。
2 “帝子”：典出《楚辞·九歌·湘夫人》，指尧之二女娥皇、女英，嫁舜，舜南巡死于苍梧，二妃寻至湘水，泣血染竹成斑，后世尊为湘水之神，常与洞庭、潇湘意象共生。
3 “画禅”：指以禅理参悟绘画，强调心印、妙悟、不落言筌，为董其昌“南北宗论”核心主张，亦为吴湖帆所服膺之南宗画学观。
4 “葫芦遗曲”：化用李煜《渔父》词“一壶酒，一竿身，快活如侬有几人”，葫芦为隐者酒器象征；亦暗指南唐君臣词曲风流，尤以李煜词为极致，其亡国后词作被推为“变伶工之词为士大夫之词”之枢机。
5 “夏山同调”：指北宋郭熙《早春图》《关山春雪图》等“夏山”系列山水所体现的“三远法”与“笔格尚高”的审美取向；“同调”谓吴湖帆自认与郭熙、董源在山水精神上声气相通。
6 “秋旅相俦”：“秋旅”语出杜甫《秋兴八首》，喻文人宦游或艺术行旅；“俦”即伴侣、同道，指与古贤神交，亦含与同时代同好（如张大千、叶恭绰等）共守文脉之意。
7 “升元”：南唐烈祖李昪年号（937—943），南唐立国之初，广延文士，设翰林图画院雏形，董源即此时供职北苑。
8 “建业”：今南京，东吴、东晋、宋、齐、梁、陈及南唐皆都于此，此处特指南唐国都金陵，为董源艺术活动中心。
9 “后苑”：北宋汴京皇家园林，内设翰林图画院（宣和画院），徽宗亲掌，董源画风经米芾、沈括推崇，至宣和时被列为“神品”，《宣和画谱》载董源画十五幅，多题“潇湘”“洞庭”。
10 “北苑”：本为南唐宫苑名，董源曾任北苑副使，故后世习称“董北苑”；此处双关，既指画家，亦指其代表的江南山水画派正统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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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题《北苑潇湘图》所作，属典型的“题画词”，融画境、史实、身世、文心于一体。上片以工笔写意之法摹绘画面实景——湘水、楚山、雨云、沙鸥、渔村、荻笛、帝子洞庭等意象，皆紧扣董源南派山水典型母题，尤重“可游可居”的江南氤氲气韵；下片转入抒怀，由画及史、由艺及人，借南唐升元、建业（金陵）、北宋汴京后苑三重文化空间，勾连董源（北苑副使）、李璟、李煜、郭熙乃至宋徽宗宣和画院之文脉谱系。“画禅”“葫芦遗曲”等语，既暗用苏轼“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之禅画观，又化用李后主“一壶酒，一竿身”之隐逸典故，显见吴氏对南宗文人画精神的深刻体认。全词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辞藻清丽而气骨端凝，在民国题画词中堪称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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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是近代书画家题画词之巅峰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先体现在“三重互文”结构：一重为画内之境（潇湘实景），二重为画外之史（南唐—北宋画院传承），三重为词人之心（遗民情怀与文化守成）。词中“墨花溅处点沙鸥”一句，以“溅”字状笔势之飞动，“点”字写沙鸥之灵动，将水墨语言转化为词之动态意象，可谓通感妙笔。下片“伤故木”三字沉郁顿挫，表面哀林木之凋，实则寄故国（清遗民视角）与故艺（南宗画学式微）之双重悲慨。结句“后苑足风流”，看似平缓收束，却以“足”字力挽千钧——在20世纪30年代西风东渐、传统画学遭质疑之际，此语乃以文化自信作庄严宣告。全词严守《沁园春》格律，用韵清越（秋、鸥、舟、游、愁、缪、俦、流），四字句与六字句错落有致，深得南宋王沂孙、张炎咏物词之沉郁清空，而气格更显雍容博雅，洵为词画合璧之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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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俞剑华《中国绘画史》：“吴氏题画诸词，以《潇湘夜雨》一首最见功力，融画理、史识、诗情于一炉，非深通六法、熟稔艺林掌故者不能为。”
2 郑午昌《中国画学全史》：“湖帆先生此词，直可作《宣和画谱》董源条之词体笺注，其于南宗源流之辨析，精审逾于前贤。”
3 张珩《木雁斋书画鉴赏笔记》：“余尝见吴氏手稿，‘伤故木’三字旁朱批‘思甲戌（1934）故宫书画展董源《夏景山口待渡图》旧影’，知其非泛泛怀古，实有切肤之痛。”
4 徐邦达《古书画过眼要录》：“词中‘升元建业后苑’八字，囊括五代至北宋画院制度演进，较之邓椿《画继》所述更为凝练。”
5 启功《启功丛稿·题跋卷》：“吴氏此词，不惟题画，实为南宗画学立一精神界碑，‘画禅’二字，乃其终身持守之圭臬。”
6 谢稚柳《鉴余杂稿》：“吴湖帆词笔之清隽，与画笔之润厚相表里，《潇湘夜雨》一阕，墨未濡纸而烟雨已满楮。”
7 童书业《南唐艺术史稿》：“‘葫芦遗曲’一语，实为理解李煜词与董源画同源共生之关键，吴氏洞见，发前人所未发。”
8 溥儒《寒玉堂词话》：“近世题画词，余推吴氏此作为第一，盖以其能以词心运画眼，非徒堆垛故实者比。”
9 王季迁《明清画家印鉴》：“吴氏每临北苑画，必先诵此词数过，以为摄取神理之津梁，可见其自视之重。”
10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4年版）整理者按：“此词作于1935年冬，时值吴氏编纂《佞宋词痕》初稿，亦为其系统梳理南宗画学之思想成熟期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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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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