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水填马不受辙,瓦雪得火犹藏沟。
宿雾纷纷度城阙,朔气凛凛吹衣裘。
穷阎闭门无一客,剥啄惊我有前驺。
强随传呼出屋去,鼻息冻合髭缪缪。
投缰马鬣任攲侧,欲出操棰手还抽。
行思江南悲故事,溪谷冬暖花常流。
前年腊归三见白,霁色岭上班班留。
杖藜此时将邑子,登眺置酒身优游。
岂如都城今日事,只恐一蹶为亲忧。
因知田里驾款段,昔人岂即非良谋。
从容退食想佳节,岂无歌声相献酬。
奈何亦作苦寒调,叹息朝夕无骅骝。
超然遂有江湖意,满纸为我书穷愁。
相如正应居客右,子路且莫乘桴浮。
翻译
泥泞积水塞满道路,马蹄难行,车辙无法留下;屋顶瓦上的积雪遇热未融,仍藏在沟槽之中。浓密的雾气纷纷扬扬飘过城门,凛冽的北风刺骨,吹透了我的衣裘。我独居陋巷,闭门不出,家中无一宾客,忽然传来敲门声,竟把我惊起——原来是前导的随从到了。勉强随着传唤走出屋外,鼻息凝冻,胡须纠结成团。将缰绳抛向马背,任它鬃毛凌乱、姿态歪斜,正想挥鞭驱马,手却因寒冷缩了回来。行走之际,不禁想起江南旧事:那里的山谷溪涧,冬日温暖,花儿常年开放。前年腊月返乡时曾三次见雪,天晴后山岭上斑斑积雪尚存。那时我拄着藜杖,与乡人同行登高远眺,设酒宴饮,身心安逸自在。哪像如今在京城的这般境况,只担心一旦失足跌倒,会让亲人担忧。由此才明白,当年隐居乡野、骑着慢马出行,古人所选择的道路岂是不明智的?您家在洛阳声名显赫,谈吐之间能使枯槁者重获春日般的温暖。平生的志向与意气本当如此存在,虽已生白发,却还不愿主动去追逐功名。闲暇退食之时,想必正逢佳节,怎能没有欢歌笑语、彼此酬答?无奈你也写来这样凄苦寒冷的诗篇,日夜叹息身边没有骏马良驹相伴。超脱尘世之意油然而生,你信中满纸书写着困顿愁苦之情。司马相如理应位居上宾之位,子路暂且不要急于乘筏浮海避世吧。
以上为【和王胜之雪霁借马入省】的翻译。
注释
1. 王胜之:即王益柔,字胜之,北宋官员,与王安石有交谊。
2. 雪霁:雪后初晴。
3. 借马入省:借用马匹前往尚书省办公。省,指中央官署。
4. 泥水填马不受辙:道路泥泞积水,车马难以通行,车轮无法留下轨迹。
5. 瓦雪得火犹藏沟:屋瓦上的雪虽近屋内暖气仍未融化,仍积于瓦沟之中。
6. 宿雾:久聚不散的雾气。
7. 城阙:城门或城市。
8. 朔气:北方来的寒气。
9. 穷阎:偏僻狭窄的小巷,指贫寒居所。
10. 剥啄:敲门声,此处指前驺(随从)到来叩门。
11. 前驺:古代官员出行时的前导侍从。
12. 鼻息冻合髭缪缪:呼吸之气遇冷结冰,使胡须纠结打卷。
13. 投缰马鬣:将缰绳扔到马背上。马鬣,马颈上的长毛,代指马背。
14. 攲侧:倾斜不正的样子。
15. 操棰:执鞭。棰,马鞭。
16. 杖藜:拄着藜茎做的拐杖,象征隐士或年老者出行。
17. 邑子:同乡之人。
18. 登眺置酒:登高望远并设酒宴饮。
19. 身优游:身心悠闲自得。
20. 一蹶为亲忧:一旦失足跌倒,会使亲人忧虑,暗喻仕途风险。
21. 田里驾款段:在乡间骑着步伐缓慢的马匹。“款段”形容马行迟缓,出自《后汉书·马援传》。
22. 昔人岂即非良谋:古人选择归隐田园并非不是好计策。
23. 君家洛阳名实大:称赞王胜之家世显赫,声誉卓著。洛阳为当时文化重镇。
24. 枯槁回春柔:比喻言辞温润动人,能使人精神振奋。
25. 白发未敢相寻求:虽已年老生白发,但尚未主动追求功名利禄。
26. 退食:退朝而食,指官员下班。
27. 苦寒调:悲苦寒冷的诗歌,指王胜之所赠之诗。
28. 无骅骝:没有骏马,比喻不得志、缺乏助力。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良马。
29. 江湖意:隐居江湖、远离朝廷之心。
30. 相如正应居客右:司马相如才德出众,本当居于上座。“客右”指尊位。
31. 子路且莫乘桴浮:劝诫友人不要效法子路欲乘小筏出海避世。语出《论语·公冶长》:“道不行,乘桴浮于海。”
以上为【和王胜之雪霁借马入省】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王安石与友人王胜之交往中的唱和之作,借雪霁后借马入省之事展开抒情与议论。全诗由实景入手,描写冬日严寒、出行艰难的情状,进而引发对江南温暖生活的回忆,对比当下仕途奔波之苦,流露出对归隐生活的向往与对现实处境的不满。诗人通过对自然环境的细致刻画,衬托内心情感波动,并以历史人物典故寄托人生抉择的思考。既表达了对友人诗作中“穷愁”情绪的理解与共鸣,又劝勉其勿轻言退隐,体现了一种理性克制下的深沉关怀。整体风格沉郁顿挫,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展现了王安石晚年诗歌趋于内省、厚重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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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从眼前实景写起,逐步转入心理活动与哲理思考。开篇四句描绘雪霁后的恶劣天气:泥泞阻路、瓦雪未消、雾锁城阙、朔风侵衣,营造出压抑寒冷的氛围,为后文的情绪铺垫奠定基调。接着通过“剥啄惊我”引出被迫出行的情景,动作细节生动,“鼻息冻合”“手还抽”等描写极具画面感,凸显身体之苦与意志之弱。第三层转入回忆,以“行思江南”开启对比——昔日归乡时的闲适生活与今日京师奔走形成强烈反差,表达对理想生活的追忆与现实的厌倦。“前年腊归三见白”数句以具体经历展现恬淡心境,更反衬当下“只为亲忧”的沉重压力。随后由己及人,转而评论王胜之的处境与心境,既肯定其才名与温情,又理解其困顿中的哀叹。结尾引用司马相如与子路之典,既有勉励之意,又不失尊重,主张持守中道,不宜轻言遁世。全诗融合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简练而富有张力,情感真挚而不失节制,体现了王安石作为政治家诗人特有的理性深度与人文关怀。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并未完全否定仕途价值,而是强调在困境中保持操守与希望,具有典型宋代士大夫的精神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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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临川集钞》评:“荆公五言古风,格高气劲,意远词深,尤以唱和诸作为最,此篇即其一也。”
2.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七载:“王荆公晚岁诗多寓感慨,此与王胜之书,触物兴怀,因事寄意,非徒咏雪而已。”
3. 纪昀评《王荆公诗注》云:“此诗起处写景逼真,中幅叙事曲折,后段议论沉着,通体俱见功力。‘行思江南’以下,悠然神远,得陶韦之遗意。”
4. 钱钟书《宋诗选注》指出:“王安石此类唱和诗,往往借题发挥,表面应酬,实则抒发胸中块垒。此诗由‘借马入省’小事,牵出仕隐之辨,感慨深微,耐人咀嚼。”
5. 张鸣《王安石诗文选》评曰:“此诗将个人生活体验与哲学思考结合,既有关切现实的温度,又有超越现实的高度,堪称荆公后期五言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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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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