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回力犹邅,阴合势方巩。
填空忽汗漫,造物谁怂恿。
轻于擘絮纷,细若吹毛氄。
云连昼已瞀,风助宵仍汹。
凭陵虽一时,变态亦千种。
帘深卷或避,户隘关犹拥。
滔天有冻浪,匝地无荒陇。
槁树散飞花,空檐落县湩。
还当困炎热,以此涤烦壅。
共约市南人,收藏不为冗。
翻译
阳气回升,但力量仍显迟缓;阴气却依然凝结,势力正趋稳固。
天空忽然被漫天飞雪填满,这造物主究竟是受谁怂恿?
雪花轻如撕开的棉絮般纷扬,细似吹动的软毛般柔茸。
云层连绵使白昼昏暗,夜晚寒风更助其狂怒汹涌。
虽只是一时的肆意侵凌,却展现出千变万化的形态。
帘幕低垂处,雪花或可躲避;门户狭窄处,积雪仍层层围拥。
滔滔天地间有冻结的巨浪,大地处处不见荒芜的田垄。
飞舞的雪片仿佛挟带着丰裕,静卧的积雪如同辞别恩宠。
穿过幽深小径时偶然叠加,遇到险峻之处则独自高耸。
久积的严寒终将消散,微小的雪片岂会长久沉重?
眼前的繁华才刚铺展满目,转瞬间便已融化无踪。
枯树如散落飞花,屋檐下滴落冰柱如悬钟。
待到酷热时节再来回顾,正好用此刻的清寒涤除烦闷壅塞。
与城南友人相约共赏此景,收藏这份意境,并非徒然无用。
以上为【和吴衝卿雪】的翻译。
注释
1. 吴衝卿:即吴充,字冲卿,北宋大臣,王安石同僚,曾官至宰相,二人政见相近,交往密切。
2. 阳回力犹邅(zhān):阳气虽开始回升,但运行仍迟缓。“邅”意为行进艰难。
3. 阴合势方巩:阴气聚合,势力正趋巩固。指冬寒未退,阴盛之势犹强。
4. 汗漫:广阔无边的样子,此处形容大雪弥漫之状。
5. 怂恿:鼓动、唆使,此处拟人化地问是谁促使造物主降下大雪。
6. 氄(rǒng):鸟兽细软的绒毛,形容雪花之轻细。
7. 瞀(mào):昏暗,视线不清。
8. 县湩(xuán dòng):悬挂的乳汁状物,此处比喻屋檐下垂挂的冰柱。“县”通“悬”,“湩”原指乳汁,引申为滴落的水凝成冰。
9. 涤烦壅:清除烦闷郁结之气。“涤”为洗涤,“壅”为堵塞,喻心理或身体上的不适。
10. 市南人:语出《庄子·山木》,指隐居于市朝之南的贤者,此处或泛指志趣相投的朋友,也可能特指吴充。
以上为【和吴衝卿雪】的注释。
评析
王安石此诗以雪为题,借自然之象抒写哲理之思。全篇紧扣“雪”展开,既描摹其形态之变幻、气势之雄浑,又寓含阴阳消长、盛衰有时的宇宙观和人生感悟。诗人并未停留于单纯的景物描写,而是通过细腻观察与深刻思考,将物理现象上升至哲理层面,体现宋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语言精工而不失灵动,意象丰富且层次分明,既有宏阔气象,又有微观细节,展现了王安石作为政治家兼文学家的独特胸襟与艺术功力。
以上为【和吴衝卿雪】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清晰,由天气变化起笔,继而描绘雪景之壮阔与细微,再转入对雪之象征意义的哲思,最后以寄意未来作结,体现出典型的宋代咏物诗“即物明理”的风格。
开篇“阳回力犹邅,阴合势方巩”即点出节令交替之际的矛盾状态——春意初萌而寒威未退,为全诗奠定了冷峻而张力十足的基调。接着以“填空忽汗漫”写出雪来之骤、势之广,发问“造物谁怂恿”,赋予自然以意志,增强诗意的戏剧性。
中间写雪之形态极尽工巧:“轻于擘絮”“细若吹毛氄”以比喻刻画其轻盈,“云连昼已瞀,风助宵仍汹”则渲染其威势。随后“变态亦千种”一句总括,引领下文对雪态多样性的具体展现:避帘、拥户、腾浪、覆野,穿幽、值险,皆具画面感。
尤为精彩的是将雪人格化:“飞扬类挟富,委翳等辞宠”,前者似得意张扬,后者如退隐自守,暗含仕途荣辱、人生进退之思,折射出诗人身为政治家的内心世界。
结尾由实入虚,从眼前之雪想到它日之热,提出“以此涤烦壅”,不仅赋予雪以精神净化的功能,也暗示逆境中的价值转化。末句“收藏不为冗”更升华主题:美好或苦难的经历都值得珍藏,因其皆可成为心灵资源。
全诗融合写景、议论、抒情于一体,语言凝练而富有弹性,音韵和谐,对仗工稳而不板滞,是王安石五言古风中的佳作。
以上为【和吴衝卿雪】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王安石诗:“律体谨严,属辞精切,而寄托深远,往往于兴象中见议论。”此诗正可见其“于兴象中见议论”之特色。
2. 清代沈德潜《说诗晬语》称:“荆公五古,源出杜陵,而能自成面目,尤善以议论驱驾事理。”本诗以雪为象,贯穿阴阳、动静、轻重、荣枯之辨,正是“以议论驱驾事理”的体现。
3. 近人钱锺书《谈艺录》指出:“王荆公晚年诗益工,深婉不迫,寓意遥深。”此诗虽未必作于晚年,然其意蕴之厚、转折之多,已见“深婉不迫”之致。
4. 《宋诗钞·临川集》评曰:“安石诗多关世教,即景言理,不专事声律。”此诗虽咏雪,实寓阴阳消长、人事代谢之理,足证其“即景言理”之风。
5. 当代学者莫砺锋《宋诗精华录》选录此诗,谓其“写雪不落俗套,既能穷形尽相,又能超然象外,堪称咏物诗中之上乘”。
以上为【和吴衝卿雪】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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