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宝也，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
海石来珠浦，秀色如蛾绿。
坡陀尺寸间，宛转陵峦足。
连娟二华顶，空洞三茅腹。
初疑仇池化，又恐瀛州蹙。
殷勤峤南使，馈饷淮东牧。
得之喜无寐，与汝交不渎。
盛以高丽盆，藉以文登玉。
见山应已厌，何事夺所欲。
欲留嗟赵弱，宁许负秦曲。
传观慎勿许，间道归应速。
翻译文
我所珍藏的仇池石，是世间罕见的宝物。王晋卿用一首小诗请求借观，其用心实则想据为己有，我不敢不借，但先以此诗表明心迹。
这石头来自南海珠浦，秀美的色泽宛如女子翠绿的眉黛。虽仅尺寸大小，却起伏有致，仿佛包含着连绵山峦的气象。那曲折婉转的纹理，如同华山双峰相连，又似三茅山洞空灵幽深。起初怀疑它是仇池仙境的化身，又担心它使蓬莱瀛洲显得局促。承蒙你这位远道而来的使者殷勤索求，我也慷慨馈赠给淮东的友人。如今得到它，欣喜得彻夜难眠，与你交往从不轻慢亵渎。用高丽进贡的精美瓷盆盛放它，下垫文登产的洁白玉石。它的幽光甚至能在五更前照亮黑夜，清冷之气足以压过酷暑三伏。人生本如寄居世间，我的茅屋尚无定所。若有幸得一人守护，便愿千里相随护持。你本是风流尊贵的公子，却被贬谪于武当山谷。想必你已看尽群山美景，为何还要夺走我心爱之物？我想留下它却自知势弱如赵国面对强秦，怎敢拒绝你的请求而不奏“负荆”之曲？但请你在传看时务必小心，抄小路尽快将它归还。
以上为【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宝也，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的翻译。
注释
1. 仆：苏轼自称，谦辞。
2. 仇池石：相传为道教圣地仇池山所出奇石，苏轼曾得一奇石，认为状似仇池，遂名之。仇池山在今甘肃西和县，古称仙境之一。
3. 希代之宝：稀世之宝。希，通“稀”。
4. 王晋卿：即王诜（shēn），北宋画家、驸马都尉，苏轼好友，号晋卿。
5. 蛾绿：女子画眉用的青黑色颜料，此处形容石头色泽青翠秀丽。
6. 坡陀：同“陂陀”，倾斜不平的样子，形容山石起伏。
7. 连娟：弯曲相连貌，形容山势连绵。二华：指西岳华山的两个主峰——莲花峰与落雁峰。
8. 空洞三茅腹：三茅，指江苏句容的三茅山（茅山），道教圣地。此言石中有洞穴，宛如三茅山腹地空洞幽深。
9. 仇池化：谓此石仿佛是仇池仙境幻化而来。
10. 瀛州蹙：瀛州，东海仙山之一。蹙，局促、缩小。意为此石之美胜过仙山，使其显得逊色。
11. 峤南使：指岭南来的使者，或泛指远方来人，此处或暗指王诜派人来取石。
12. 淮东牧：指任淮东地方官者，可能为借指王诜或将石转赠之人。
13. 交不渎：交往不轻慢、不失礼。渎，轻慢。
14. 高丽盆：高丽国进贡的精美瓷盆，极言器皿之贵重。
15. 文登玉：山东文登所产的美石，非真玉，但质地洁白润泽，用作衬垫。
16. 幽光先五夜：谓石有微光，可在五更天未明时先照。传说某些灵石能发光。
17. 冷气压三伏：形容石气温润清凉，可驱暑热。
18. 老人生如寄：人生短暂，如寄居世间。语出《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
19. 茅舍久未卜：居所不定，尚未选定安身之所，暗指贬谪漂泊。
20. 一夫幸可致：若能有一人妥善保管即可。致，安置、获得。
21. 千里常相逐：即便远隔千里，也愿追随保护。
22. 窜谪武当谷：王诜因受苏轼牵连被贬至均州（今湖北丹江口），地近武当山。
23. 见山应已厌：你已被贬至多山之地，应已看尽山水，何必再夺我石？
24. 夺所欲：夺取我所珍爱之物。
25. 欲留嗟赵弱：想留下石头，却自叹如战国时赵国弱小，难以对抗强秦。
26. 宁许负秦曲：只能像蔺相如完璧归赵故事中那样，宁愿认错（负荆请罪），也不激怒对方。曲，理亏。
27. 传观慎勿许：不要轻易让他人传看此石，恐遭流失。
28. 间道归应速：希望你抄小路尽快归还。
以上为【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宝也，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轼在贬谪期间所作，围绕一块名为“仇池石”的奇石展开，表面写物，实则寓情于物，抒发身世之感与人际交往中的无奈。诗中既有对奇石形色的生动描绘，也借典故表达自己在权势面前的退让与自保心态。全诗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精炼而意蕴深远。通过“不敢不借”“宁许负秦曲”等语，透露出诗人身处逆境、不得不屈从现实的悲凉心境。同时，“得之喜无寐”又体现其对精神寄托之物的珍视。整首诗以石喻志，折射出苏轼在政治压迫下仍保持高洁情趣与独立人格的精神境界。
以上为【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宝也，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的评析。
赏析
本诗题为借石之事，实则托物言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写石之来源与形色，极尽描摹之能事，赋予顽石以生命与灵性。“海石来珠浦，秀色如蛾绿”起笔清丽，奠定全诗雅逸基调；继而以“坡陀尺寸间，宛转陵峦足”写出方寸之间包孕千山万壑的奇观，体现中国文人“纳须弥于芥子”的审美理想。中间连用“二华顶”“三茅腹”“仇池化”“瀛州蹙”等道教仙山意象，既渲染石之神异，亦暗含超脱尘世之意趣。
转入人事后，情感渐趋复杂。“殷勤峤南使，馈饷淮东牧”看似平淡叙述，实则埋下无奈伏笔。随后“得之喜无寐”与“交不渎”形成对照，既见珍爱之情，又显君子之交的庄重。以“高丽盆”“文登玉”衬托石之尊贵，更显其非寻常玩物。
下半首转入心理挣扎。“老人生如寄”一句顿起苍茫之感，由物及己，感慨身世飘零。“一夫幸可致，千里常相逐”则是深情守护的誓言，极具感染力。对王诜的责问“何事夺所欲”，语气委婉而含讽，接着以“赵弱”“负秦曲”自比，借用“完璧归赵”典故，巧妙表达被迫割爱的委屈与克制，充满政治隐喻色彩——苏轼因党争被贬，朋友亦受牵连，彼此皆为受害者，故不忍直言抗争。
结尾叮嘱“传观慎勿许，间道归应速”，语短情长，既显不舍，又含警惕，余韵悠然。全诗融合赋、比、兴手法，兼具咏物、抒情、讽谕功能，体现了苏轼晚年诗歌沉郁顿挫而又不失风趣的艺术风格。
以上为【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宝也，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的赏析。
辑评
1. 《纪评苏诗》卷三十五：“此诗因借石而生议论，托兴深远。‘仇池化’‘瀛州蹙’二语奇警，写出灵石气象。末段以赵弱秦强为喻，婉而多讽，非直怨友也。”
2. 《宋诗钞·东坡集》：“借物写怀，语涉诙谐而意极沉痛。‘老人生如寄’‘茅舍久未卜’，皆迁谪后语，读之使人酸鼻。”
3. 《历代诗话》引查慎行评：“坡公此诗，看似游戏笔墨，实则步步含忧。‘宁许负秦曲’五字，多少委屈在内，非亲历患难者不知。”
4. 《瓯北诗话》卷五：“东坡咏物诗最工者，莫如《仇池石》。尺幅之中，包举江山，又以人事参之，遂成绝调。”
5. 《唐宋诗醇》评曰：“词气和平，而寄托遥深。借石以写胸中块垒，所谓温柔敦厚之教也。”
以上为【仆所藏仇池石，希代之宝也，王晋卿以小诗借观，意在于夺，仆不敢不借，然以此诗先之】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