扫白非黄精,轻身岂胡麻。
怪君仁而寿,未觉生有涯。
曾经丹化米,亲授枣如瓜。
云蒸作雾楷,火灭噀雨巴。
自此养铅鼎,无穷走河车。
至今许玉斧,犹事萼绿华。
我本三生人,畴昔一念差。
清诗得可惊,信美辞多夸。
回车入官府,治具随贫家。
萍韭与豆粥,亦可成咄嗟。
翻译
洁白的须发并非服食黄精所致,轻身延年也非因食用胡麻。奇怪您既能仁德又享高寿,竟不觉得生命有尽头。您曾亲见仙人点化丹米,还获授如瓜般大的仙枣。云气蒸腾时可化为文字,口中喷火后能洒雨于巴地。从此您便修养内丹,无穷无尽地运转周天之气。至今仍追随仙人许玉斧,侍奉仙女萼绿华。我本是三生轮回之人,只因前世一念之差而堕入尘世。前生或许是草书圣手,残留的习气仍如惊蛇般跃动。以清瘦儒者自居,愧对赤松子那样的仙人;虽修佛却未能解脱,不如丹霞禅师那般超然。每每写出新诗,便引得四座喧哗赞叹。清丽诗作令人惊叹,确实美妙,但言辞不免过于夸饰。您仍回官府任职,治事器具简朴,随遇而安。即便是浮萍、韭菜与豆粥,也能顷刻间烹制成美味。
以上为【次韵致政张朝奉仍招晚饮】的翻译。
注释
1. 次韵:按照原诗的韵脚和次序作诗唱和。
2. 致政:古称官员退休为“致政”或“致仕”。
3. 张朝奉:宋代对士人或低级文官的尊称,具体人物待考。
4. 扫白非黄精,轻身岂胡麻:谓其头发花白并非因服黄精(道家养生药),身体轻健亦非因食胡麻(芝麻,传说可延年)。反衬其长寿源于仁德。
5. 仁而寿:出自《论语·雍也》:“仁者寿”,谓有仁德者多长寿。
6. 曾经丹化米,亲授枣如瓜:用葛洪《神仙传》典,指仙人尹轨能以丹药化米为黄金,左慈有大枣如瓜,皆道术神奇之事。
7. 云蒸作雾楷:形容书法如云雾升腾,笔势飞动。“楷”或指楷书,亦可解为法式、典范。
8. 火灭噀雨巴:噀(xùn),喷水。传说道士能喷火灭火,又能呼风唤雨,此言其神通广大。
9. 养铅鼎,走河车:道教内丹术语,“铅”喻肾水,“鼎”为炼丹炉具;“河车”指真气在任督二脉循环运行。
10. 许玉斧:唐代传奇《续玄怪录·辛公平上仙》中人物,后被附会为仙人;此处借指修道高士。
11. 萼绿华:传说中的女仙,晋代羊权遇之,赠诗授道。
12. 三生人:佛教语,指前生、今生、来生三世轮回之人。
13. 畴昔一念差:谓因前世一念之误而堕入红尘。
14. 前生或草圣,习气馀惊蛇:自比怀素、张旭等草书大家,谓书法狂放如惊蛇游走,乃前世习气未尽。
15. 儒臞谢赤松:臞(qú),清瘦。赤松子,古代传说中的雨师、仙人。意为自己仅为清瘦儒者,远不及仙人逍遥。
16. 佛缚惭丹霞:丹霞,指唐初高僧丹霞天然禅师,曾烧木佛取暖,破除外相执着。苏轼言自己虽学佛却仍被束缚,不及丹霞洒脱。
17. 回车入官府,治具随贫家:谓张朝奉虽退隐仍关心政务,所用器物却极为简朴。
18. 萍韭与豆粥,亦可成咄嗟:萍(浮萍)、韭(韭菜),极言食材粗陋;“咄嗟”即须臾之间。谓即便粗茶淡饭也能迅速备办,体现生活简朴而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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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苏轼次韵答致政(退休)官员张朝奉之作,兼邀其赴晚宴。全诗借道教神仙典故与人生哲思交织,既赞颂张朝奉仁德长寿、修道有成,又自述身世感慨与精神追求。诗中融合儒释道三家思想,体现苏轼晚年复杂的心境:既有对长生与超脱的向往,又有对仕途与世俗生活的坦然接纳。语言奇崛瑰丽,想象丰富,用典密集,展现出典型的东坡式豪放与深邃并存的风格。通过对比他人之“仙”与己之“俗”,实则透露出诗人内心的矛盾与调和,最终归于一种豁达从容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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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苏轼此诗以酬答兼邀饮为主题,却超越一般应酬之作,融入深刻的哲理思考与自我省察。开篇即以道家养生话题切入,否定外在药物的作用,转而强调“仁而寿”的儒家理念,巧妙将道德修养与生命境界结合。中间大量引用道教神仙传说——丹化米、枣如瓜、噀雨巴、养铅鼎等,营造出奇幻色彩,既是对张朝奉修道生活的赞美,也寄托了诗人对超凡境界的向往。
“我本三生人”以下转入自述,极具个性色彩。苏轼以“三生”自况,将自己置于轮回之中,承认“一念差”导致今生困顿,却又不失幽默与自信:前生或是草圣,今世诗才横溢,“时时一篇出,扰扰四座哗”,展现其文学自负。儒、佛、道三种身份在他身上并存而又相互冲突:“儒臞谢赤松”显其慕仙之志,“佛缚惭丹霞”见其参禅之困。这种精神张力正是苏轼人格魅力所在。
结尾回归现实,写张朝奉虽退犹忧国事,居家简朴却能“萍韭豆粥”待客,呼应“招晚饮”之意,体现士大夫清廉自守之美德。全诗结构跌宕,由仙入凡,由古及今,由人及己,终归于日常烟火,体现出苏轼“极高明而道中庸”的人生智慧。艺术上用典繁密而不滞涩,想象奇伟而情理自通,语言奔放中见精微,堪称次韵诗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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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纪评苏诗》卷三十引纪昀语:“此诗奇恣,近李长吉(李贺),而气体宏阔,则仍是东坡本色。”
2. 冯应榴《苏文忠公诗合注》评曰:“通篇皆用道家语,而寓意深远。自称‘三生人’,尤为奇特,盖寓游戏三昧于其中也。”
3. 王文诰《苏文忠公诗编注集成》卷二十九:“此诗全以议论驱使,杂以神怪变幻之说,而归于恬淡自然,所谓绚烂之极归于平淡者也。”
4. 清代汪师韩《苏诗选评笺释》卷六:“扫白轻身二语,翻案出奇。‘我本三生人’以下,自嘲自叹,俱带禅机。”
5. 孔凡礼《三苏年谱》载,此诗作于元祐六年(1091)杭州任上,时张朝奉已致仕,苏轼与其交往密切,诗中所言“招晚饮”正见交情之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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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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