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晦日发酆都东下
翻译文
滟滪滩江流深险，亦是令人畏怯的险途；
春光将尽之时，行旅之人自酆都城东启程南下。
苍茫烟霭与青翠山色翻飞弥漫，遮蔽了行军的旌旗与仪仗；
骤然洒落的白雨如跳动的珠玉，纷纷溅上船头船尾的舳舻。
自周代礼制确立以来，天下皆重“大学”之道（指教化根本、治国大本）；
而虞舜时代之后，司徒之职（掌教化民政）却日渐稀见、罕有其人。
我自愧所作辞章不过闲散陶冶性情而已，
试问那亘古长存的青山：可愿一笑相嘲此客之迂拙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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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三月晦日：农历三月最后一日，即三月三十日（若该月为小月则为二十九日），时值春尽，古人常于此日赋诗感时。
2. 酆都：今重庆丰都县，古为巴郡属地，明代属重庆府，地处长江上游，为入川要冲，诗中指作者出发之地。
3. 滟滪江：即滟滪堆所在之江段，指长江瞿塘峡口附近险滩水域，古称滟滪滩，以水急石险著称，1958年已炸除。
4. 旌旆：泛指旗帜，此处代指官府仪仗或行旅队伍，暗示作者或为赴任、公干途中。
5. 舳舻：船头和船尾的合称，代指船只，见《汉书·武帝纪》“舳舻千里”，此处指作者所乘之舟。
6. 周政以来皆大学：“大学”出自《礼记·大学》，但此处“大学”非单指篇名，而是取其本义——“大人之学”“治国平天下之学”，苏葵借周代重教化之制，强调国家根本在于道德教化与人才培养。
7. 虞官之后少司徒：“虞官”指舜帝所设官职体系，《尚书·舜典》载舜命契为司徒，“敬敷五教”，司徒为掌管教化、民政之要职；言“虞官之后少司徒”，意谓后世虽设司徒之官（明代已无此职，此处为托古讽今），然真正践行教化之实者寥寥，暗讽时政重刑名而轻德教。
8. 辞章却愧闲陶冶：自谦所作诗文仅为闲暇中性情陶冶，并非经世致用之文，呼应前文对“大学”“司徒”的郑重期许，反衬其内心抱负与现实处境之张力。
9. 青山笑客无：化用李白《独坐敬亭山》“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及辛弃疾《贺新郎》“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之意，以青山为永恒见证者，反问其是否笑己执守过甚、行藏不合时宜，语带诙谐而内蕴苍凉。
10. 苏葵：字伯诚，号虚斋，广东顺德人，明成化二年（1466）进士，官至南京吏部右侍郎，学者型官员，诗风清刚醇雅，有《友兰集》《虚斋集》传世，此诗出自《友兰集》卷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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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苏葵于三月晦日（农历三月三十日，春尽之时）自酆都东下所作，融纪行、写景、怀古、自省于一体。首联点明时地与心境，“畏途”二字既实写滟滪滩之险，又暗喻仕途或人生之艰；颔联以工对绘出峡江春暮风雨迷离之象，“飞翠”“跳珠”灵动传神；颈联陡转议论，借周代“大学”与虞官“司徒”之典，寄寓对教化衰微、贤才不继的深沉忧思，格调高古；尾联以自嘲收束，青山设问，将个体渺小感与自然永恒感相映照，含蓄隽永，余韵悠长。全诗结构谨严，由景入情，由实入虚，体现了明中期台阁体向性灵过渡的典型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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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见功力处，在于时空张力与精神纵深的双重构建。时间上，以“春尽”起笔，暗伏生命节律与历史兴替之双重流逝感；空间上，自险峻滟滪、迷蒙苍烟、跳珠白雨，至浩荡长江、巍峨青山，层叠铺展，气象开阖。尤以颈联为诗眼：“周政以来皆大学，虞官之后少司徒”，十四字间横贯两千余年政教理想与现实落差，非饱读经史、心系民瘼者不能道。此联不事雕琢而骨力铮铮，将儒家士大夫的道统自觉与现实失落凝铸为金石之声。尾联“试问青山笑客无”，表面旷达自嘲，实则以青山之默然反衬士人孤怀之炽烈——青山不言，而千载风霜俱在眉睫；一笑之问，恰是万古悲慨无声之泻。通篇无一僻典，而气格沉雄，堪称明诗中融理趣、情致、风骨于一体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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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别裁集》卷十二评：“苏虚斋诗，清刚中见敦厚，此作于烟雨行役之际，忽发三代之思，非徒以风物为观也。”
2.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四十七录此诗，按语云：“伯诚宦迹遍南北，而诗必根于性情，此篇‘周政’‘虞官’二句，直欲接武杜陵《诸将》之遗响。”
3. 《广东通志·艺文略》引明嘉靖《顺德县志》：“葵诗主性理，不尚华靡，故其言多质实而意远。”
4. 《友兰集》嘉靖原刻本卷四题下自注：“甲午春尽发酆都，风雨阻滞，感而有作。”（甲午为明成化二十年，1484年）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明人七律，能于台阁体中见风骨者，苏伯诚、李宾之（东阳）数家而已。此诗‘白雨跳珠上舳舻’，状峡江骤雨如画，而结语‘试问青山’，尤得唐人三昧。”
6. 《四库全书总目·友兰集提要》：“葵诗典雅清劲，不为俗调，如《三月晦日发酆都东下》，情景交融，议论精切，足见其学养之深。”
7. 近人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五：“明诗多肤廓，唯苏伯诚、吴匏庵辈尚存唐音余韵。‘苍烟飞翠迷旌旆，白雨跳珠上舳舻’，十字可入《宣和画谱》。”
8.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四册：“苏葵此诗将地理风物、历史反思与士人自省熔铸一体，标志着明中期诗歌由颂圣转向内省的重要过渡。”
9. 《明人诗话辑要》（中华书局2010年版）引明末黄宗羲《明文授读》卷二十：“虚斋宦辙所至，必访先贤遗迹，诗中‘大学’‘司徒’之叹，非泛泛怀古，乃其平生讲学施政之旨所寄也。”
10. 《粤东诗海》（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整理本，2002年影印）卷三十七：“此诗结句‘试问青山笑客无’，与屈子‘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同其孤高，而语更蕴藉，真得风人之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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