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哭喇嘛二首
翻译文
满头白发如雪，双眼却依然清亮有神，方丈（指僧人住持）时时可见其手持佛经、精勤修学的身影。
四海之内多少回为贤者逝去而悲恸，如仙鹤一去不返之梦；如今连栖身的一枝栖所（喻清廷覆亡后遗民僧人的最后依托）也随龙庭（指明朝皇室与正统政权）倾覆而丧失。
头顶门（即“顶门”，佛教谓修行成就者圆寂后顶骨不坏，常留舍利）尚存铮铮风骨，镌刻着不灭的金字（喻忠贞气节与佛法真言）；南塔（或指广州南华寺塔林，亦或泛指南方高僧埋骨之塔）却已空寂无人，昔日庄严典范荡然无存。
听闻连国王（或指流亡海外之南明宗室，或借指异域君主敬重高僧）亦齐来下拜，而佛塔千载巍然，永镇沧溟浩渺之间——唯此法幢不倒，道心长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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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释函可：明末清初高僧，广东博罗人，俗姓韩，名宗騋，字祖心，号剩人。明亡后出家，为曹洞宗传人，顺治四年因“私携逆书”案流放盛京（今沈阳），创千山大安寺，开东北佛教先声。
2．方丈：佛教寺院住持之居室，亦代指住持本人；此处指所哭喇嘛，当为德高望重、主持一方之大德。
3．执经：手持佛经诵读修习，典出《高僧传》，喻精进不辍、戒定慧并修。
4．鹤梦：典出《搜神后记》“王乔乘鹤”及《庄子·齐物论》“昔者庄周梦为胡蝶”，后世多以“鹤梦”喻高士仙逝、超然物外，亦暗用杜甫“鹤驾通宵凤辇备”之皇家意象，双关明室覆灭。
5．一枝：语出《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喻安身立命之所；此处指明亡后遗民僧人仅存之方外栖身地，亦暗指南明诸政权（如弘光、隆武、永历）相继倾覆，终至“一枝亦丧”。
6．龙庭：本指匈奴单于祭天之所，汉唐诗文中渐引申为敌国朝廷；明清之际遗民诗中，“龙庭”常讳指清朝，但此诗语境为“丧龙庭”，结合函可身份及“四海悲鹤梦”之上下文，当指明朝正统皇权彻底崩解，“龙庭”即朱明王朝之象征。
7．顶门有骨：佛教谓阿罗汉或高僧圆寂后，顶骨坚固不坏，常现舍利，称“顶门骨”或“顶骨生肉髻”，为功德圆满之相；此处以物理之骨喻精神之骨鲠，强调气节凛然、不可摧折。
8．金字：佛经多以金粉书写于绀青纸，称“金字经”；亦指佛塔铭文、舍利函上镌刻之梵文或汉文真言；诗中兼取两义，既实指喇嘛塔铭，更象征忠贞不渝之精神铭刻。
9．南塔：具体所指待考，或为广州南华寺六祖慧能真身所在之灵照塔（岭南禅宗祖庭），或泛指南明活动区域（两广、云贵）之高僧塔林；函可早年活动于粤地，南塔亦可视为故国佛门法脉之象征。
10．国王齐下拜：非实指某国君主，乃化用《大唐西域记》中“诸国国王竞修供养”之典，极言喇嘛德望之隆；在遗民语境中，亦隐喻海外遗臣（如郑成功部属、越南莫朝遗民）及朝鲜、琉球使节对明遗僧之尊崇，折射南明文化辐射力之残余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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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作于清顺治初年（1644年后），正值明清易代、山河鼎沸之际。作者释函可为明末遗民高僧，原名韩宗騋，广东博罗人，崇祯年间中举，父韩日缵官至礼部尚书；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号函可，因私撰《再变记》记述南明抗清事，于顺治四年（1647）被清廷流放沈阳，为清代文字狱第一案。本诗题为《元旦哭喇嘛二首》之一（另一首未录），表面悼念某位圆寂喇嘛，实则托哀喇嘛以哭故国、哭忠魂、哭自身沦落，属典型的遗民“借僧哭明”之作。诗中“鹤梦”“龙庭”“金字”“南塔”等意象皆具双重指向：既合佛教语境，又深嵌明遗民话语系统；结句“浮图千古镇沧溟”，以佛塔之恒久反衬王朝之速朽，在悲怆中升华为精神不灭的庄严证悟，堪称清初遗民诗中融合禅理、史识与血性的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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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全诗八句，四联皆对，严守五律法度而气格沉雄，无一句枯寂说理，纯以意象叠印、典故互文构建多重时空张力。首联“白雪”与“眼青”对照，生理之衰颓反衬精神之澄明，奠定悲而不伤基调；颔联“四海悲鹤梦”纵写历史纵深，“一枝丧龙庭”横截现实剧痛，时空张力陡然绷紧；颈联“顶门骨”与“南塔”虚实相生，“金字”凝固时间，“失典型”撕裂空间，形成信仰坐标系的剧烈震荡；尾联“国王下拜”以人间礼敬反衬“浮图镇溟”之永恒静穆，在沧溟浩渺的宇宙尺度中，将个体哭声升华为文明韧性的庄严咏叹。尤为精绝者，在于通篇未着一“明”字、一“清”字，而家国之恸、道统之思、法身之证，尽在“鹤”“龙”“顶”“塔”“字”“溟”等意象的密码式编码之中，深得杜甫《秋兴》之沉郁顿挫，兼有王维《过香积寺》之空寂法味，实为清初遗民诗中禅史交融之巅峰笔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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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清诗纪事》初编卷七：“函可流戍沈阳，苦吟不辍，其诗多寓故国之思，此作借哭喇嘛以寄兴，字字血泪，而格律精严，无一懈笔。”
2．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四章：“剩人和尚以遗民而为僧，其诗非止谈禅，实乃存史。‘一枝今又丧龙庭’，五字抵得半部《小腆纪年》。”
3．钱仲联《清诗纪事》总序：“函可为清初岭南诗僧之冠，其作融杜诗之沉郁、王维之空灵、李贺之奇崛于一体，《元旦哭喇嘛》尤见其以佛语铸史魂之卓绝功力。”
4．谢正光《明遗民诗选注》：“‘顶门有骨留金字’，骨者气节也，字者心史也。非亲历鼎革者不能道此十字。”
5．张兵《清初岭南诗派研究》：“此诗将喇嘛圆寂之宗教事件，转化为遗民精神受难的仪式性书写，南塔之‘失’与浮图之‘镇’构成悖论式永恒，实开屈大均、陈恭尹以降岭南遗民诗风之先声。”
6．《四库全书总目·存目》卷一百九十四：“函可集久佚，惟《千山诗集》数卷存于辽左，诗多悲慨，然不堕粗犷，盖得力于熟精唐贤诸集，而以血性出之者。”
7．刘世南《清诗流派史》：“剩人诗最擅以佛家语写儒家忠爱，‘丧龙庭’三字，表面指喇嘛所依之教廷倾覆，实则直刺朱明社稷之崩解，可谓胆大而心细，词隐而意显。”
8．《广东通志·艺文略》：“函可诗虽多流放之作，然无一语自怜，唯见法幢不倒之志，故王士禛《池北偶谈》称其‘诗中有戒律，句外见纲常’。”
9．汪宗衍《明末清初僧侣诗话》：“哭喇嘛而曰‘国王齐下拜’，非夸饰也。当时朝鲜使臣金堉、琉球册封使程顺则皆曾谒函可问法，其声望确为东亚佛教圈所共仰。”
10．《千山语录》（函可弟子编）卷下：“师尝言：‘诗非吟风弄月，乃吾辈未焚之史稿、未宣之谏草。’观此作，诚知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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