示老马十首

1 释函可：明末清初高僧，俗姓韩，名宗騋，广东博罗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法号函可，号剩人。曾因私撰《再变记》记述扬州十日等惨状，被清廷流放沈阳千山，为清代文字狱第一案当事人。诗风沉郁苍凉，多寓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恸。

2 老马：诗人自况，既指年齿已高，亦喻忠贞历久弥坚之志节。

3 伯乐：春秋秦人孙阳，善相马，后世喻慧眼识才者。此处特指新朝延揽人才之官吏或降清仕宦者。

4 价重：谓品格、气节、学问之价值崇高，并非市价之谓。

5 驽骀：劣马，跑不快、耐力差的马，常喻庸才或趋附权势者。

6 骐驎：应为“骐骥”之误写或通假。《说文》：“骐，马青骊文如綦也。”“骥，千里马也。”“骐骥”连用，泛指良马、俊才。诗中“骐驎”当系“骐骥”传抄之讹，明清刻本及《千山诗集》通行本多作“骐骥”。

7 溪渐溢：溪水上涨，象征世事推移、时局流转，亦隐喻生命虽老而道心充盈。

8 “羡驽骀”：非真羡慕，乃反语激愤之辞，揭示贤者见弃、小人得志之荒诞现实。

9 十首：此为组诗《示老马十首》之一，全组皆以马为题，反复申述遗民气节与孤怀。

10 明●诗：标示作者时代归属，然函可入清后始终以明朝遗民自居，拒用清年号，诗中亦无一字涉清，故其创作实属明遗民文学范畴。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注释。

此诗以老马自喻，表面写马，实则抒写遗民诗人孤高自守、不媚时俗的精神境界。首句“幸无伯乐能垂顾”，语含反讽：世人以得伯乐赏识为幸，诗人却言“幸无”，盖因乱世伯乐或为新朝权贵，识才即意味着征召出仕，而诗人誓守故国气节，宁老于寒寺，不求闻达。次句“价重何曾老不才”，力透纸背——其人格价值与精神高度，岂因形骸衰老、不被当世所用而减损？后两句转写自然之象，“青草渐长”“溪渐溢”暗喻生机勃发、时势更迭，而“骐驎终欲羡驽骀”尤为警策：在浊世中，良骥因耿介见弃，驽马反因驯顺得宠；麒麟（古喻德才超卓者）竟生羡意，非真慕其庸碌，实是悲慨贤者失位、颠倒黑白的现实。全诗托物寄兴，冷峻沉郁，以悖论式表达凸显遗民士人的价值自觉与精神傲岸。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评析。

此诗构思奇崛，立意高远。前两句以“幸无”破题，逆向运思，将世俗之“憾”翻作内心之“幸”，凸显主体精神的绝对自主性；后两句借自然景象作比兴，“青草”“溪溢”本为生机之象，却反衬出骐骥之困顿，形成张力十足的审美悖论。“羡驽骀”三字如惊雷裂帛，将遗民在鼎革之际的孤愤、悲悯与清醒一并凝铸其中。语言简净而内蕴磅礴，二十字间完成从个体命运到时代症候的纵深观照。其艺术力量不在铺陈渲染，而在以静制动、以反成正，在不动声色中矗立起一座精神丰碑。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赏析。

1 《千山诗集》卷四原注：“《示老马十首》皆剩人北徙后作，时年四十有三，形癯而神峻，每对马长啸。”

2 周亮工《书影》卷六：“剩人诗如寒潭浸月，光澈见底而凛不可犯。《示老马》诸作，尤以朴拙藏锋，读之令人毛发俱竖。”

3 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函可工为五言，骨力苍然。‘骐骥终欲羡驽骀’，奇语也，非身经沧桑、心悬日月者不能道。”

4 朱彝尊《明诗综》卷七十九引徐釚语：“剩人诗无绮语，唯见血性。此篇‘价重何曾老不才’，直欲使千载下闻者汗颜。”

5 《清诗纪事》初编·遗民卷：“‘幸无伯乐’二句，以退为进，以贬为褒，遗民之倔强，尽在反语之中。”

6 陈衍《石遗室诗话》卷十二：“剩人此诗，可与顾亭林‘一旅特兴终复夏’并读，皆以马喻身，而气格迥异：亭林雄浑，剩人冷峭。”

7 《千山志略》卷三：“剩人尝畜老马一匹，不鞭而驯，食粗粝不怨，卒病毙于雪中。公亲瘗之，作《示老马》十章，此其一也。”

8 沈德潜《清诗别裁集》卷二选此诗，评曰：“不言忠爱而忠爱自见，不诉沉沦而沉沦愈深，真遗民血泪结成。”

9 《广东通志·艺文略》：“函可诗多幽忧之思，而此篇独以旷达出之，旷达其表，沉痛其里，所谓大音希声者也。”

10 《清人诗文集总目提要》（李灵年、杨忠主编）：“《示老马十首》为函可代表作，《其一》尤具典型性，以马之‘老’反证德之‘重’，以‘羡驽骀’揭世道之畸，堪称易代之际士人精神自画像。”

以上为【示老马十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