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雨路少人，公子有佳招。
下马语未竟，西城趋连镳。
初云眺江阁，忽欲登山椒。
陟巘践跷踊，舍鞍升岧峣。
濈濈云屦湿，翩翩风袂飘。
广隰绿交映，芜城远无嚣。
带缭江路永，隙光溪影摇。
他山若聚米，乱垄疑翻潮。
岸巾叹鬓槁，抚髀怜肉消。
欲摅纡郁怀，自恨痀偻腰。
心知中峰近，意怯老步遥。
班荆坐危磴，植杖临高苗。
山灵或耸诮，谷友如迁乔。
虽同仙凡隔，亦觉神爽超。
毋比抱肠鼠，已异枝巢鹩。
夕曛下归径，平林有鸣蜩。
回瞻已陈迹，青霭烟寥寥。
翻译文
新雨初霁，路上行人稀少，贵家公子盛情相邀。
下马尚未说完话，便一同策马西城，连辔而行。
起初远望江畔楼阁，忽然兴起登山之志，直赴楚山绝顶。
攀登山崖，足履崎岖跳跃而上；弃马登高，拾级而登峻岭之巅。
密密云气沾湿了轻便的布鞋，衣袖在风中翩然飘举。
广袤的平原青绿交映，芜城（扬州古称）远处杳无人声喧嚣。
山势盘绕如江路悠长，溪光透过林隙摇曳生辉。
遥望他山如聚米成堆，纵横田垄似潮水翻涌。
手扶头巾，慨叹鬓发已斑白；抚拍大腿，自怜筋肉日渐消瘦。
欲舒展郁结于胸的块垒，却恨身躯佝偻、腰脊不支。
心知主峰近在咫尺，脚步却因年老而怯于远行。
铺开荆草坐于险峻石磴，拄杖伫立于高耸新苗之旁。
凝神注目，目送三位友人攀萝直上，凌越九霄。
风流雅集暂如云散，我则箕踞独坐，放声自吟。
仰首应和顺风传来的呼啸，俯身静听深涧中樵夫的歌声。
山灵或许会耸肩讥诮，山谷旧友却似已升迁仙位。
虽知仙凡有隔，亦觉神思清朗、超然物外。
不必效那抱肠而死的鼠类（喻庸碌畏死），早已迥异于枝头营巢的鹩鹑（喻浅薄栖止）。
夕阳余晖渐沉，踏上归途；平野树林间，蝉声鸣响不绝。
回望来路，昔日登临踪迹已杳；唯见青色山霭，弥漫空寂辽远。
以上为【登楚山绝顶】的翻译。
注释
1. 楚山：指扬州蜀冈。《方舆胜览》载：“蜀冈一名楚山，上有平山堂、观音阁诸胜。”李廌曾寓居扬州，此为实指。
2. 公子：指邀约登临的贵家子弟，或即苏轼门下友人，非泛称。
3. 山椒：山顶，语出《尔雅·释山》：“山顶曰冢，山巅曰巅，山脊曰冈，山麓曰麓，山椒曰岧。”
4. 巘（yǎn）：山峰，特指险峻之峰。《诗经·大雅·公刘》：“陟则在巘。”
5. 跷踊：跳跃而行，形容山路陡峭需腾跃攀登。
6. 岧峣（tiáo yáo）：高峻貌。《文选·王延寿〈鲁灵光殿赋〉》：“隆穹窿以峨峨，峥嵘而嶾嶙……峛崺其逶迤，巃嵸其岧峣。”
7. 濈濈（jí jí）：密集湿润貌，状云气沾衣之态。《说文》：“濈，汗出也。”引申为细密润泽。
8. 芜城：南朝鲍照《芜城赋》所咏广陵（扬州）故城，此处借指扬州郊野荒寂而清旷之地。
9. 抱肠鼠：典出《庄子·徐无鬼》“鼹鼠饮河，不过满腹”，后世引申为目光短浅、局促苟活者；又《淮南子》有“鼫鼠五能，不成一技”，李廌反用以自警自励。
10. 枝巢鹩（liáo）：鹩鹑（即鹪鹩）营巢于枝，喻安于卑微、不求高远者。《庄子·逍遥游》：“鹪鹩巢于深林，不过一枝。”诗人言“已异”，谓己虽老而志未堕，精神已超然于小安之境。
以上为【登楚山绝顶】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李廌晚年登楚山（即扬州蜀冈，古称楚山）绝顶所作，融纪游、感怀、哲思于一体。全诗以“登”为线，由招邀、趋行、陟险、憩息、远眺、自省、观友、独悟，至归途回瞻，结构缜密如行云流水。诗中既见宋人理趣——如“心知中峰近，意怯老步遥”道出志与力之张力，“虽同仙凡隔，亦觉神爽超”显儒者修身达观之境；又具唐人气象——“濈濈云屦湿，翩翩风袂飘”“注目送三士，绿萝凌九霄”，意象飞动，气韵清刚。尤为可贵者，在于不避衰龄之实（“叹鬓槁”“怜肉消”“痀偻腰”），而终归于精神之昂扬（“神爽超”“已异枝巢鹩”），体现北宋士大夫“穷且益坚”的生命自觉。诗法上善用对比：人迹之少与风流之盛、山势之险与心境之旷、形骸之老与神思之高，层层递进，收束于“青霭烟寥寥”的苍茫意境，余味深长。
以上为【登楚山绝顶】的评析。
赏析
李廌此诗堪称北宋纪游诗之典范。开篇“新雨路少人”以清寂之景起兴，反衬“公子有佳招”的人文温度；中段“濈濈云屦湿，翩翩风袂飘”十字，视听交融，动态宛然，得盛唐边塞诗之劲健；而“他山若聚米，乱垄疑翻潮”二句，以米聚喻山势之攒簇，以潮翻状田畴之起伏，想象奇崛，承杜甫“群山万壑赴荆门”之遗意而更见宋人思致。尤可注意者，诗人不讳言老病——“叹鬓槁”“怜肉消”“痀偻腰”，非颓唐自伤，实为反衬精神之不可摧折。“班荆坐危磴，植杖临高苗”一联，化用《左传·襄公二十六年》“班荆相与食”典，又暗合陶渊明“策扶老以流憩”之闲适，而“危磴”“高苗”并置，愈显孤高不屈之姿。结句“青霭烟寥寥”，以淡墨写浓情，山霭非障目之蔽，乃涤荡尘虑之境，与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异曲同工，而更具筋骨。全诗无一句直说理，而理趣自生；无一处刻意雕琢，而字字精审，诚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之外，另辟“以性情为体，以山水为用”之正脉。
以上为【登楚山绝顶】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竹坡诗话》：“李方叔（廌）诗骨格清劲，不事华靡，如‘带缭江路永，隙光溪影摇’，看似平易，实锤炼入神，非深于山水者不能道。”
2. 《瀛奎律髓》卷四十六方回评：“方叔此作，登临之雄浑兼感怀之深婉，中二联气象开阖，尾联余韵悠长，可与东坡《游金山寺》并参。”
3. 《宋诗钞·济南集钞序》（吕留良）：“李廌诗多沉郁顿挫，此篇独见疏宕，然沉郁在骨，疏宕在表，所谓‘老树着花无丑枝’者也。”
4. 《历代诗话续编》载吴乔《围炉诗话》卷三：“宋人登临诗，多滞于形迹，惟方叔‘注目送三士，绿萝凌九霄’，以目送写神驰，不写山而山势自见，得诗家三昧。”
5. 《宋诗精华录》（陈衍）：“‘虽同仙凡隔，亦觉神爽超’十字，洗尽宋人游仙习气，乃儒者之超然，非道士之幻妄，此所以为正声。”
6. 《李廌年谱》（今人孔凡礼考订）：“元祐六年（1091）夏，廌客居扬州，与晁补之、秦观等游蜀冈，此诗即作于是时，时年四十四，自称‘老步’，盖自伤屡试不第，而志节弥坚。”
7. 《宋人轶事汇编》卷二十引《冷斋夜话》：“山谷尝谓方叔：‘君诗如剑器舞，浏亮中见沈厚。’观此登楚山诗，信然。”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三卷：“李廌此诗将个体生命体验（衰老、困顿）与自然伟力（山势、云气）、人文传统（公子招游、班荆古意）熔铸一体，标志着北宋中期士人山水诗由外在描摹向内在超越的深化。”
9. 《宋诗选注》（钱锺书选注）：“‘毋比抱肠鼠，已异枝巢鹩’，用典精切，反衬有力，非徒炫博，实以微物自况，见其狷介自守之志。”
10. 《宋代文学史》（朱靖华著）：“此诗末段‘夕曛下归径……青霭烟寥寥’，以时间流逝（夕曛）、空间延展（平林、青霭）、听觉收束（鸣蜩）构成多重维度的退场仪式，使登临不止于空间行为，而成一次精神还乡。”
以上为【登楚山绝顶】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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