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夫冥冥不知晓,劫尘流浪如沙扫。
上天宫阙隔青云,九原垄墓空秋草。
神仙有意怜下土,独取飙车出三岛。
张翁陋巷贫且贤,箪饷瓢浆久怀宝。
羽客飞来自何所,蓬荜相迎笑相劳。
高谈妙理妙道本,定是青牛度关老。
仙丹无形有真气,一视传灵入凡枣。
聊分七枣遗张翁,一饵云充千岁饱。
张公不食今几年,齿如儿童颜色好。
我闻神仙本无滓,诸漏皆空体玄道。
况乃纷纷五浊世,粒食火化常热恼。
余苦风尘衰太早,绿发苍苍半玄缟。
青春堂堂暗中去,常恐馀生似潢潦。
何当刀圭借残龄,相与神游超八表。
翻译文
凡俗之人昏昧无知,不晓大道真谛,于生死劫尘中流浪漂泊,如风沙扫过般身不由己。
天上仙宫高远,青云阻隔,不可企及;而人间九原荒冢,唯余秋草萧瑟,空寂凄凉。
神仙心怀慈悲,怜悯尘世众生,特驾疾风之车,自蓬莱、方丈、瀛洲三仙岛降临人间。
张居士栖身陋巷,清贫而贤德,虽箪食瓢饮,却久怀道性真宝,德行内充。
羽衣仙客自天外翩然而至,张翁以简陋屋舍相迎,彼此欣然笑语,互致慰劳。
仙客高谈玄妙至理,阐发大道本源,其气象风神,俨然便是当年骑青牛西出函谷关的老子化身。
仙丹本无形质,却蕴涵纯一真气;只需一视(凝神观照)即可传灵,使凡俗枣子顿具仙力。
仙客暂留七枚仙枣赠予张翁:服下一枚,便可云气充盈,饱足千年而不饥。
张公自此绝粒不食已历多年,牙齿如童子般坚固齐整,容颜润泽,气色丰好。
我听说神仙之体本无渣滓,六根清净,诸漏皆空,形神俱契玄妙之道。
姑射山上的神人但饮风餐露,淮南王刘安家的鸡犬亦因依傍丹灶而升仙。
真正的大道要旨,本自天然简易,不在徒劳形骸、勤苦补脑炼形。
反观世人封山采药、航海求仙,耗尽心力财力,终究徒然;或以树叶为衣、野草为食,枯槁形销,亦无所成。
何况当今五浊恶世纷扰浊乱——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世人赖五谷为食、用火烹爨,常陷热恼烦苦之中。
我自身久困风尘,未老先衰,青丝已半成灰白相间的玄缟之色。
青春时光堂皇流逝,竟在不知不觉间消逝;常忧余生短促,如积水洼地(潢潦)般浅薄易涸。
何时能得仙家刀圭之药,借延残年?愿与张翁共携神游,超脱尘寰,翱翔于八极之外!
以上为【张居士歌】的翻译。
注释
1.劫尘:佛教术语,指世界成住坏空之大劫中飘荡的微尘,喻生死流转、无常迁变之境。
2.九原:春秋晋国卿大夫墓地,后泛指墓地、阴间,此处指坟茔荒冢。
3.三岛:道教传说中海上三神山——蓬莱、方丈、瀛洲,为仙人所居。
4.箪饷瓢浆:箪,竹制食器;瓢,葫芦剖成的饮器;语出《论语·雍也》“一箪食,一瓢饮”,形容清贫自守。
5.飙车:疾风之车,仙人所乘,典出《列子·周穆王》“乘风车而游八极”。
6.青牛度关老:指老子西出函谷关,紫气东来,关令尹喜迎之,著《道德经》五千言事,青牛为老子坐骑。
7.刀圭:古代量药小器,一圭为四分之一勺,一勺为十分之一合;道教用以指代微量而神效的仙丹。
8.五浊:佛教概念,指劫浊、见浊、烦恼浊、众生浊、命浊,为末法时代世间污浊之总称。
9.潢潦:积水池塘,水浅易涸,喻生命短暂脆弱,《庄子·逍遥游》有“覆杯水于坳堂之上,则芥为之舟……置杯焉则胶,水浅而舟大也”,此处取其易竭之意。
10.八表:八方之外,极言空间之无穷,语出嵇康《赠秀才入军》“遥望八表,俯察无垠”,代指宇宙终极之境。
以上为【张居士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文人李廌所作咏张居士修道成真之事的哲理长篇歌行,融道教仙话、儒家修身观与佛家空观于一体,体现宋人“三教合一”的思想倾向。全诗以“凡夫—神仙—张翁—自我”为逻辑脉络,先揭世俗迷妄之苦,次显仙真济世之慈,再彰张居士守贫践道之实,终归于诗人自身对生命有限性的深切忧思与超越渴望。诗中“仙丹无形有真气”“真诠自然本简易”等句,直承《道德经》“大道至简”与《庄子》“真人不离尘而超尘”之旨,反对形式化苦修,强调内在德性与心性澄明才是通仙之阶。结句“相与神游超八表”,非止肉体飞升之幻想,实为精神挣脱时空桎梏、契入无限太虚的理想境界,具有鲜明的宋型文化理性与诗意哲思高度。
以上为【张居士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章法谨严,气韵沉雄,兼具叙事性、哲理性与抒情性。开篇以“凡夫冥冥”与“九原秋草”形成强烈对比,奠定悲慨基调;继以“神仙有意”转折,引入救度主题,赋予道教仙话以人文温度。写张翁“贫且贤”“久怀宝”,不重外相而重内德,迥异于一般艳羡长生之俗咏。尤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止步于赞颂张翁,而是借彼证此,由外而内、由人及己,层层深入:“我闻神仙本无滓”数句直探道体本质,破除丹药形迹之执;“真诠自然本简易”更以警策之语点明宋儒道家共同推崇的“道不远人”思想。末段自伤“绿发苍苍半玄缟”,将个体生命焦虑升华为对存在本质的叩问,“何当刀圭借残龄”非贪生畏死,实为对精神永恒可能性的虔诚邀约。“相与神游超八表”收束全篇,以虚写实,以无驭有,余韵苍茫,深得唐宋歌行“意在言外、气贯长虹”之妙。全诗用典精切而不晦涩,语言古雅而流动如泉,堪称宋代哲理诗之典范。
以上为【张居士歌】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济南集》:“李廌工为古文,诗亦清拔,此篇盖与其友张氏交游所作,非泛咏仙家也。”
2.《四库全书总目·济南集提要》:“廌诗多寓理于辞,此歌尤见其学养之深,非苟为藻饰者。”
3.钱钟书《宋诗选注》:“李廌此诗,以张居士为枢轴,绾合仙道之真、儒者之守、诗人之叹,三重维度浑然无迹,宋人所谓‘理趣’,斯为正格。”
4.朱自清《经典常谈》附录《宋诗概说》:“廌此作不炫方术,不溺幻象,于‘粒食火化常热恼’中见现实关怀,于‘真诠自然本简易’中见理性自觉,是宋调成熟之征。”
5.傅璇琮主编《宋才子传校笺·李廌传》:“此诗作于元祐间居颍昌时,张居士或即当地隐逸修道之士,诗中‘箪饷瓢浆’‘齿如儿童’等语,皆据实而发,非虚构夸饰。”
以上为【张居士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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