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髯家徒立四壁，未尝一饭能留客。春寒茅屋交相风，倚墙扪虱读书策。
老妻甘贫能养姑，宁剪髻鬟不典书。大儿得餐不索鱼，小儿得裈不索襦。
庾郎鲑菜二十七，太常斋日三百馀。上丁分膰一饱饭，藏神梦诉羊蹴蔬。
世传寒士有食籍，一生当饭百瓮菹。冥冥主张审如此，附郭小圃宜勤锄。
葱秧青青葵甲绿，早韭晚菘羹糁熟。充虚解战赖汤饼，芼以蓱齑与甘菊。
几日怜槐已着花，一心咒笋莫成竹。
群儿笑髯穷百巧，我谓胜人饭重肉。群儿笑髯不若人，我独爱髯无事贫。
君不见猛虎即人厌麋鹿，人还寝皮食其肉。濡需终与豕俱焦，饫肥择甘果非福。
虫蚁无知不足惊，横目之民万物灵。请食熊蹯楚千乘，立死山壁汉公卿。
李髯作人有佳处，李髯作诗有佳句。虽无厚禄故人书，门外犹多长者车。
我读扬雄逐贫赋，斯人用意未全疏。
翻译
李髯家中一贫如洗，四壁空空，连一顿饭都难以招待客人。春寒时节，茅屋中风穿堂而过，他倚靠墙边，一边捉虱子一边读书。老妻甘于清贫，奉养婆婆，宁可剪掉发髻换钱也不愿典当书籍。大儿子有了饭吃就不索要鱼肉，小儿子有了短裤就不再求长衣。庾信那样的人只能吃二十七种粗菜，太常卿斋戒之日也只能吃三百多天的素餐。每逢上丁祭祀日分得一点祭肉，勉强吃饱，藏神（灶神）却在梦中诉苦说只能啃草菜。世人传说寒士自有“食籍”，一生所食不过百瓮腌菜而已。若命运真是如此冥冥注定，那么靠近城郭的小园圃更应勤加耕作。葱苗青翠，葵叶嫩绿，早韭晚菘煮成羹饭，加上糁米，足以充饥解乏。解除饥饿还得靠汤饼，再拌上浮萍齑和甘菊。几天前还怜惜槐树刚刚开花，如今却一心咒骂春笋莫要长成竹子——怕它失去鲜美。孩子们笑话李髯穷尽百般巧计谋生，我却说这胜过那些饱食肉食之人。孩子们笑李髯不如别人，我偏偏喜爱他的安贫无事。你没见猛虎虽令人畏惧，人们却厌恶它而喜爱麋鹿；但最终人还是会剥它的皮、吃它的肉。苟且偷安终将与猪一样被烧死，饱食肥甘未必是福。虫蚁无知不足为惧，人类作为万物之灵，本当有更高追求。请看楚国欲得熊掌者不惜千乘车马，汉代公卿宁可立死山崖也不肯屈节求生。李髯为人有可贵之处，作诗也有佳句流传。虽无高官厚禄故人的书信相助，门外仍然常有德高望重者的车驾往来。我读扬雄的《逐贫赋》，觉得此人用心并未完全疏漏。
以上为【戏赠彦深】的翻译。
注释
1. 李髯：指王彦深，因其须髯甚美，故称“李髯”。黄庭坚好友，生平不详，当为一位安贫好学之士。
2. 家徒立四壁：语出《史记·司马相如列传》：“家居徒四壁立。”形容极度贫困，家中空无一物。
3. 交相风：风在屋内交错吹拂，极言居所破败，不能避风。
4. 扪虱读书：典出《晋书·王猛传》，形容人不拘小节、专心治学。此处表现李髯虽处困顿仍勤读不辍。
5. 甘贫能养姑：妻子甘于贫穷，仍能孝敬婆婆（姑），体现其贤德。
6. 宁剪髻鬟不典书：宁愿剪去发髻变卖也不愿典当书籍，突出对学问的珍视。
7. 大儿得餐不索鱼……小儿得裈不索襦：子女知足，有饭吃便满足，不再奢求鱼肉；有短裤便不愿再求长衣，反映家教淳朴。
8. 庾郎鲑菜二十七：庾信（字子山）晚年仕北周，生活清苦，仅以二十七种蔬菜为食。此句夸张言寒士饮食之简。
9. 太常斋日三百馀：太常卿主管礼乐祭祀，需长期斋戒，故一年中有三百多日食素。喻清职之苦。
10. 上丁分膰：古代于春秋上丁日祭祀先圣先师，礼毕分赐祭肉（膰），士人借此改善伙食。
以上为【戏赠彦深】的注释。
评析
此诗题为“戏赠彦深”，实则寓庄于谐，借调侃友人李髯（即王彦深）之贫，抒写诗人对贫贱不移、安贫乐道人格的赞许，以及对世俗功利价值观的批判。全诗以写实笔法描绘一个清贫士人家庭的生活图景，从饮食、衣着、家居到精神追求，层层铺展，既具生活气息，又富含哲理思辨。黄庭坚以典型意象如“扪虱读书”“剪髻换粮”“早韭晚菘”等勾勒出主人公清苦自守的形象，并通过对比“群儿笑”与“我独爱”的态度差异，凸显其价值取向。诗中化用庾信、太常斋日、扬雄《逐贫赋》等典故，深化主题，表达对“贫而乐”境界的认同。结尾处更上升至人生选择的高度，指出真正的高贵在于精神独立而非物质丰盈，体现出典型的宋代士大夫理想人格追求。语言诙谐而不失庄重，结构跌宕而脉络清晰，是一首融叙事、议论、抒情于一体的佳作。
以上为【戏赠彦深】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黄庭坚典型的“以俗为雅、化丑为美”的代表作之一。诗人以“戏赠”为名，实则深情褒扬友人安贫乐道之志。开篇即以“家徒四壁”“春寒交风”“扪虱读书”等极具画面感的细节，塑造出一个身处陋室而心游万卷的儒者形象。继而通过家庭成员的行为描写——妻“剪髻不典书”，子“得餐不索鱼”，进一步强化这个家庭重道轻物的精神风貌。
诗中大量运用典故却不显堆砌，反使诗意厚重。“庾郎鲑菜”“太常斋日”皆指向士人清苦生涯，“藏神梦诉羊蹴蔬”则以拟人手法写出连灶神都嫌饭菜粗劣，幽默中见辛酸。而“附郭小圃宜勤锄”一句转折，由悲转奋，倡导躬耕自给，体现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实践精神。
“葱秧青青”以下数句，转写田园生机与日常饮食之美，将清贫生活审美化。“汤饼”“蓱齑”“甘菊”皆寻常物，却被赋予疗饥解忧的功能，显示出诗人对简朴生活的深刻体认。尤其“几日怜槐已着花，一心咒笋莫成竹”二句，妙趣横生：前一刻还欣赏自然之美，下一刻就因惜笋味而盼其勿长，心理转换真实可爱，亦暗含生存压力下的矛盾心态。
后半部分转入议论，借“群儿笑”与“我谓胜人”的对比，明确价值立场。继而引猛虎、麋鹿之喻，说明表象温顺者未必安全，强者终遭吞噬，讽喻世路险恶，饱食者未必有福。最后以楚王求熊蹯、汉卿宁死不降之事收束，强调节操高于生命，将主题升华至士人气节的高度。
结句回归人物本身，肯定李髯“作人有佳处，作诗有佳句”，虽无厚禄而门庭未冷，足见其德望所在。援引扬雄《逐贫赋》作结，暗示“贫非可逐”，反而应与之共处，呼应全诗主旨。整首诗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情感真挚而思辨有力，堪称宋诗中咏贫题材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戏赠彦深】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尝作《戏赠彦深》诗，其言‘群儿笑髯穷百巧，我谓胜人饭重肉’，盖深许之也。观其描写贫状，不减杜陵‘床头屋漏无干处’之句，而寓意尤远。”
2. 方回《瀛奎律髓》卷三十九评：“此虽古体，实近排律。铺叙有法，自‘李髯家徒’至‘藏神梦诉’，皆状其贫；自‘世传寒士’至‘甘菊’，言养生之道；自‘几日怜槐’以下，则转入议论矣。层次分明，黄诗之善布局者。”
3. 《宋诗钞·山谷诗钞》按语：“此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一心咒笋莫成竹’，语奇而实情，非亲历蔬食者不知此味。末引扬雄《逐贫赋》，乃知山谷之意不在戏，而在劝世也。”
4.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黄诗好用翻案语，如此诗‘人还寝皮食其肉’，谓麋鹿貌似可亲，终不免杀身之祸，翻‘温柔敦厚’之旧解。又‘饫肥择甘果非福’，与苏轼‘口腹之累’之叹同调，皆北宋士夫反思人生之证。”
以上为【戏赠彦深】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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