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侯本贵胄,射策一矢中。
金兰托平生,瓜葛比诸从。
数面尚成亲,况乃居连栋。
交游及父子,讲学连伯仲。
奴人通使令,孩稚接戏弄。
相怜负米勤,同力采兰供。
每持君家书,平安觑款缝。
秦人与吾炙,忧乐一体共。
释之廷尉曹,微过成系讼。
从此张长公,不肯为时用。
丘阿无梧桐,曲直不在凤。
生涯谷口耕,世事邯郸梦。
自君抱忧端,酒碗未忍嗅。
高秋自南归,意气稍宽纵。
黄花尚满篱,白蚁方浮瓮。
私言助燕喜,且莫戒辎重。
霜风猎帷幕,银烛吐螮蝀。
九衢槐柳中,纵缓青丝鞚。
朱楼豪士集,红袖清歌送。
河鲤献鲙材,江橙解包贡。
蟹擘鹅子黄,酒倾琥珀冻。
举觞遥酌我,发嚏知见颂。
行行鞭棰倦,短句烦屡讽。
翻译
薛乐道出身高贵世家,早年应试一举中第。我们情谊深厚如金兰之交,亲如兄弟瓜葛相连。虽相识不久却已亲密无间,何况我们还比邻而居。彼此交游延续至父子之间,讲学论道如同伯仲相随。家中仆人传递消息,孩童们也嬉戏往来。彼此怜惜对方为奉养父母奔波辛劳,一同尽力采兰供奉双亲。每次收到你家书信,总仔细查看字里行间的平安讯息。你我如同秦人共食一炙,忧乐与共,心心相印。然而你曾因小过被牵连入廷尉之狱,从此如张长公一般,不再为时世所用。山丘之中没有梧桐,凤凰也无法栖身;曲直本不由凤鸟决定。你的生活如同谷口隐士耕作自给,世间功名不过如邯郸一梦。自从你心怀忧愁以来,连酒杯也不敢触碰。如今你从南方归来,情绪才稍稍宽慰放松。秋菊仍开满篱笆,白蚁酒正浮于瓮中。私下交谈助兴欢愉,暂且不必推辞饯行的车马酒宴。霜风轻拂帐幕,银烛映出虹光。密坐相聚甚是欢喜,纵情豪饮何须推辞?远处传来清晨疏钟,细雨带来寒雾。马厩中马匹萧萧嘶鸣,出征之人渐渐起身。在九衢大道的槐柳之间,任由放松青丝马缰。红楼中美酒佳人齐聚,红袖翩翩清歌相送。河鲤献上鲜美的鱼脍,江橙解开包裹进贡。掰开螃蟹,鹅黄如脂;倾倒美酒,色如琥珀凝冻。举杯遥敬于我,我打喷嚏,知你在祝颂。你即将远行,鞭棰疲惫,短诗烦请反复吟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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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薛侯:指薛乐道,“侯”为尊称。
2. 本贵胄:出身贵族世家。
3. 射策一矢中:指科举考试一举考中。射策为汉代取士方式,此处借指科考。
4. 金兰:语出《易·系辞》“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喻友情深厚。
5. 瓜葛:比喻亲戚或熟人间的牵连关系。
6. 数面尚成亲:即使见面不多也能亲近,反衬二人情谊之深。
7. 连栋:房屋相连,指住处相近。
8. 负米勤:典出《孔子家语·致思》,子路为父母负米百里,喻孝行与辛劳。
9. 采兰供:采兰供养双亲,亦喻孝道。
10. 觑款缝:仔细察看信中字句之间的空隙,意为反复阅读以察平安与否。
11. 秦人与吾炙:典出《左传·僖公三十三年》,秦晋战后,秦囚获晋将,晋赐之以炙(烤肉),喻患难与共、情谊相通。
12. 释之廷尉曹:指汉代张释之曾任廷尉,执法严明。此处或借指薛乐道曾涉司法案件。
13. 微过成系讼:因小过错而被拘押诉讼。
14. 张长公:或指张禹,字长公,西汉经学家,后辞官归隐,不复出仕。喻薛乐道自此不为时用。
15. 丘阿无梧桐:凤凰非梧桐不栖,此言无良木则凤不可留,喻贤者不得其位。
16. 曲直不在凤:是非曲直不由贤者决定,暗讽时政昏聩。
17. 谷口耕:汉代郑朴隐居谷口,躬耕不仕,号“谷口子真”,喻隐逸生活。
18. 邯郸梦:典出沈既济《枕中记》,卢生梦中享尽荣华,醒后黄粱未熟,喻功名虚幻。
19. 忧端:忧愁之始。
20. 黄花:菊花,点明秋季。
21. 白蚁:新酿之酒表面浮起如蚁的泡沫,俗称“白蚁”,指美酒初成。
22. 燕喜:同“宴喜”,宴饮欢乐。
23. 戒辎重:戒备车马行李,此处劝其不必拘谨,尽情饮酒。
24. 银烛吐螮蝀:烛光映出彩虹般的光影,形容灯光绚丽。螮蝀(dì dōng),虹的别称。
25. 剧饮宁辞痛:纵情豪饮,何惧酒后之苦。
26. 寒霿:寒雾。霿,同“霚”,雾气。
27. 厩马萧萧:马鸣声,暗示即将启程。
28. 九衢:四通八达的大道。
29. 青丝鞚:饰以青丝的马缰,代指骏马。
30. 朱楼豪士集:富贵人家聚集宴饮。
31. 红袖:指歌伎舞女。
32. 河鲤献鲙材:黄河鲤鱼可作脍(细切鱼片),极言食材珍贵。
33. 江橙解包贡:江南橙子解包进贡,喻珍品馈赠。
34. 蟹擘鹅子黄:掰开螃蟹,蟹黄如鹅卵黄般鲜美。
35. 琥珀冻:酒色澄黄如琥珀,冷却后似凝固状。
36. 发嚏知见颂:俗语谓人打喷嚏是有人在背后思念或称颂,出自《诗经·邶风·终风》“愿言则嚏”。
37. 行行鞭棰倦:远行途中,马鞭已疲,喻旅途劳顿。
38. 短句烦屡讽:请反复吟诵这首短诗,以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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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为友人薛乐道离京南归所作的饯别之作,情感真挚深沉,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诗人通过追述二人深厚情谊、共同经历、精神契合,表达对友人遭际的同情与对其品格的敬重。全诗结构严谨,由叙旧至饯别,由个人情感到人生感慨,层层递进。语言典雅而不失自然,用典贴切,意象丰富,既有“金兰”“瓜葛”的伦理温情,又有“邯郸梦”“谷口耕”的超脱之思,展现了黄庭坚典型的“以学问为诗”与“以理节情”的风格特征。末段写饯别场景极富画面感,酒宴之盛与离别之痛交织,令人动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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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黄庭坚此诗以深情厚谊为基调,融汇个人遭际、人生哲理与饯别场景,展现出宋诗“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风貌。开篇追溯薛乐道出身与才学,继而铺陈二人情谊之深——不仅限于朋友,更及家人、子弟,形成一种“交游及父子”的伦理共同体。诗中“负米勤”“采兰供”等句,突出彼此孝行与共,深化道德共鸣。
中间转入对友人命运的慨叹:“微过成系讼”“不肯为时用”,暗含对政治迫害的批评;而“谷口耕”“邯郸梦”则引入隐逸与虚无之思,体现黄庭坚一贯的超然态度。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并未一味悲叹,而是随着友人“高秋自南归,意气稍宽纵”,情绪转向慰藉与欢愉。
饯别场景描写尤为精彩:从“黄花满篱”到“白蚁浮瓮”,从“银烛吐虹”到“剧饮宁辞”,视觉、嗅觉、味觉交织,营造出浓烈而复杂的氛围。结尾“举觞遥酌我,发嚏知见颂”巧妙化用民俗,使离别之情超越空间,达到“神交万里”的境界。全诗章法谨严,转接自然,典故密集而无堆砌之感,足见黄庭坚驾驭语言之功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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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赠薛乐道诗云:‘相怜负米勤,同力采兰供。’此等语,非深知交者不能道。”
2. 《能改斋漫录》卷十一:“黄鲁直《饯薛乐道》诗,叙情亲切,用事精切,如‘秦人与吾炙,忧乐一体共’,非特工于比兴,实有笃友之诚。”
3. 《山谷诗集注》任渊注:“此诗备述交谊之深,出处之感,饮饯之乐,离别之思,四者兼之,而语意条畅,所谓‘无意于工而无不工’者。”
4. 《宋诗钞》评:“山谷于友朋去留之际,每多深情之作,此诗尤婉挚。‘发嚏知见颂’一句,俚而入雅,妙得风人之遗。”
5. 《历代诗话》引吴可《藏海诗话》:“黄诗如‘霜风猎帷幕,银烛吐螮蝀’,造语奇警,而气象森然,真能变晚唐之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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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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