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贵于我如浮云,小者谴诃大戮辱。
一身畏首复畏尾,门多宾客饱僮仆。
美物必甚恶,厚味生五兵。
匹夫怀璧死,百鬼瞰高明。
醇醪养牛等刀锯,深山大泽生龙蛇。
传呼鼓吹拥部曲,何如春雨池蛙。
性刚太傅促和药,何如羊裘钓烟沙。
何如一身无四壁,满船明月卧芦花。
吾闻食人之肉,可随以鞭朴之戮;
乘人之车,可加以鈇钺之诛。
翻译
淡薄的酒足以忘却忧愁,相貌平庸的妻子可以与我白头到老。
缓步行走不必乘坐四马高车,衣着合身不必非穿狐裘不可。
没有灾祸就无需祈求福报,粗茶淡饭也胜过食肉甘美。
富贵对我而言如同浮云,小则遭人斥责,大则招致杀戮羞辱。
一个人处处小心、畏首畏尾,家中宾客众多、僮仆满堂又有何益?
越是美好的事物往往带来越深的祸患,滋味浓厚的食物如同滋生战乱的根源。
普通人怀藏美玉便会招来杀身之祸,众鬼都窥伺那地位显赫之人。
丑陋的妻子能与我共度千秋万岁,价值万金的良药也不如自身无病无痛。
一杯薄酒,一次谈笑,胜过饮茶无数;纵然封侯万里,也比不上归家安逸。
淡酒终究胜过饮茶,丑妻虽陋却并非无家可归。
醇厚的美酒养牛如同置于刀锯之间,深山大泽反而能生出龙蛇。
秦代东陵侯享受千户赋税,哪里比得上邵平在青门种五色瓜的清闲?
前呼后拥、鼓乐齐鸣、部属簇拥,怎比得上春雨中池塘蛙声一片的宁静?
性情刚烈的太傅被人催促服调和之药,哪里比得上披羊裘在烟波江上垂钓的自在?
华丽的坐席、雕花的玉枕,重重宫门夜里鼓声不绝,
哪比得上一无所有、四壁空空,只伴满船明月、卧于芦花之间的洒脱?
我听说:吃别人的肉,可能随即遭受鞭打惩罚;
乘坐别人的车,也可能招来斧钺诛杀之祸。
不如饮一点薄酒,醉倒在牛背上酣眠,
即便妻子丑陋,也能为我搔去背上的痒处,安然自足。
以上为【薄薄酒二章】的翻译。
注释
谴:责备,责罚。诃,同呵,大声喝斥。
五兵:五种兵器,《周礼·夏官·司兵》载:“掌五兵五盾。”郑玄注引郑司农云:“五兵者,戈、殳、戟、酋矛、夷矛。”
醇醪:味道浓厚的美酒。
怀璧:《春秋左传·桓公十年》,原文是:“初,虞叔有玉,虞公求旃。弗献。既而悔之,曰:‘周谚有之:“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1. 薄酒可与忘忧:淡酒虽劣,却可助人忘却烦恼,化用《诗经·豳风·七月》“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及曹操《短歌行》“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2. 驷马:四匹马拉的车,古代高官显贵的座驾,象征富贵。《汉书·公孙弘传》:“宁逢恶宾,不逢故人;宁乘弊车,莫乘驷马。”
3. 称身不必狐裘:衣服合体即可,不必追求珍贵的狐皮大衣。狐裘为贵族服饰,见《论语·乡党》“君子不以绀饰,红紫不以为亵服……羔裘玄冠不以吊”,黄庭坚反其意而用之。
4. 小者谴诃大戮辱:小则受责骂,大则遭杀戮羞辱。指仕途险恶,位高者易招祸。
5. 一身畏首复畏尾:语出《左传·文公十七年》“畏首畏尾,身其余几”,形容处处提防,不得自在。
6. 美物必甚恶,厚味生五兵:美好之物常招祸患,美味佳肴易引发争斗。“五兵”原指五种兵器,此处喻争端。
7. 匹夫怀璧死:出自《左传·桓公十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谓普通人因拥有珍宝而招祸。
8. 百鬼瞰高明:语出《后汉书·杨震传》“天知神知,我知子知”,引申为高位者常被觊觎,鬼魅亦欲侵扰。
9. 万金良药不如无疾:再贵重的药物也不如身体康健,强调预防胜于治疗,亦含道家“无为养生”之意。
10. 青门五色瓜:指秦东陵侯邵平,秦亡后为布衣,于长安青门外种瓜为生,瓜味甜美,世称“东陵瓜”。见《三辅黄图》《史记·萧相国世家》。此喻隐逸之乐胜于权贵。
以上为【薄薄酒二章】的注释。
评析
薄薄酒是宋代的普通词牌名,比较出名的有黄庭坚的薄薄酒二章,苏轼的薄薄酒二章等,取安贫乐道,闲适自在之意,颇得宋代文人隐士之好。早期许多网友网络签名“薄酒可以忘忧,丑妻可以白头。徐行不必骑马,称身何必狐裘”就出自黄庭坚的薄薄酒二章。
黄庭坚此诗《薄酒二章》以“薄酒”“丑妇”为题眼,实则借物抒怀,表达其对人生富贵、荣辱、祸福的深刻体悟。全诗贯穿道家“知足常乐”“清静无为”的思想,反对追逐权势名利,主张回归本真、安于简朴。诗人通过对比手法,将世俗所羡的高官厚禄、锦衣玉食与布衣蔬食、田园闲居相对照,凸显精神自由与身心安宁的可贵。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句式参差错落,既有议论,又有形象描写,兼具哲理深度与生活气息。诗中大量引用历史典故,增强了文化厚度,也反映出黄庭坚晚年历经宦海沉浮后的超然心态。整首诗看似平淡,实则锋芒内敛,是对现实政治与人情世态的冷静批判,亦是士大夫精神归宿的一种诗意表达。
以上为【薄薄酒二章】的评析。
赏析
《薄酒二章》是黄庭坚晚年代表性的哲理诗之一,采用杂言体,形式自由,节奏跌宕,内容层层递进。全诗围绕“薄”与“丑”展开辩证思考,表面贬抑,实则褒扬,以反语立意,彰显“安贫乐道”的人生哲学。开篇即以“薄酒”“丑妇”起兴,打破传统审美标准,赋予平凡事物以深层价值——它们能带来真正的安心与长久。继而通过一系列对比:“徐行”与“驷马”,“称身”与“狐裘”,“甘餐”与“食肉”,“还家”与“封侯”,不断强化简朴生活的优越性。
诗中多处运用典故,如“东陵千户食”与“青门五色瓜”对比,暗讽功名虚幻;“性刚太傅”或指东汉陈蕃等刚直大臣终遭迫害,反衬“羊裘钓烟沙”的严光式隐逸之高洁。结尾“不如薄酒醉眠牛背上,丑妇自能搔背痒”尤为生动,画面感极强,将理想生活具象化为牧歌式的田园图景,充满人间温情与朴素智慧。
艺术上,此诗融合议论与抒情,语言俚俗而不失雅致,庄谐并举。其结构似散实整,主线清晰,情感由理性铺陈渐入感性升华。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黄庭坚在此并未完全否定仕途,而是基于自身经历(屡遭贬谪)发出的沉痛反思,体现出宋代士人在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精神挣扎。最终选择“归家”“无壁”“明月芦花”的意象,正是对心灵自由的终极追求。
以上为【薄薄酒二章】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吕本中语:“鲁直晚岁诗,务为平淡,如《薄酒》之作,虽语近俚,而意味深远,盖得力于陶渊明者。”
2. 《诗人玉屑·卷十三》载:“山谷《薄酒》二章,托物寓意,以浅言达深理,近于风人之遗。”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曰:“此诗似放而实敛,似达而实悲,其所谓‘富贵如浮云’者,非真忘世,乃历尽炎凉后之叹也。”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云:“《薄酒》二首,纯是议论,然不嫌其直,以其有情有境,结处尤妙,‘搔背痒’三字,俚极真极,千古一笑。”
5.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此等诗,看似散缓,实则筋骨内藏,所谓‘外枯中膏’者。黄公用意深处,正在此等处见之。”
以上为【薄薄酒二章】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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