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观俳优,诚有可笑时。
侏儒笑人后,所笑动未知。
非桀是尧舜,诸生同一词。
不能解其会,何笑侏儒为。
桓公方读书,轮扁释斧凿。
借问作书人,已归蒿里宅。
至精固不传,所说乃糟粕。
使道如怀珍,分我赡人贫。
人将遗朋友,谁不献君亲。
喁喁来噍食,泯泯去游魂。
劳神不知疲,求所不能知。
深心著文字,有如鸟粘黐。
败新为故裤,何独郑人妻。
鹄卵待啄抱,自怜非荆鸡。
谁能起千载,化此故纸痴。
翻译
众人观看俳优表演,确实有令人发笑的时候。
侏儒在人后取笑他人,而他自己被笑的原因却还不知道。
当大家都指责夏桀、称颂尧舜时,众口一词毫无差别。
如果不能理解其中会通之理,又凭什么嘲笑那侏儒呢?
齐桓公正在读书,轮扁放下斧凿问道:
请问著书之人,如今早已归于坟墓之中。
真正精微的道理本无法言传,留下的不过是糟粕而已。
若大道真能像怀藏珍宝一样传递,就该分给我以救济贫苦之人。
人们争相将所得馈赠朋友,谁不首先献给君主与亲人?
众人纷纷前来求食,无声无息地离去如同游魂。
昭穆之间尚为兄弟,愚智之别却已延续到子孙后代。
愚者在智者的掌控之中游走,智者又被万物所奴役。
人们奔忙追逐,前后相继,成功了便自以为有德。
耗尽心神也不知疲倦,追求那些本不可知的事物。
深心寄托于文字,如同飞鸟被胶粘住一般。
用新布修补旧裤,何必独责郑国妇人?
天鹅之卵等待孵化,却自哀不是荆鸡之雏。
谁能唤醒沉睡千年的痴迷,使这些人从故纸堆中解脱出来?
以上为【众人观俳优】的翻译。
注释
1. 俳优:古代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类似滑稽演员,常供贵族娱乐。
2. 侏儒:身材矮小的人,古代常在宫廷中作弄取乐,此处既指实际人物,也喻指见识短浅者。
3. 非桀是尧舜:否定夏桀,肯定尧舜,代指世人对善恶的标准判断,但诗人质疑这种判断是否出于真知。
4. 诸生同一词:指儒生们众口一词,缺乏独立思考,盲目附和主流评价。
5. 解其会:理解其中的会通之理,即事物背后的统一本质或大道。
6. 桓公方读书,轮扁释斧凿:典出《庄子·天道》,齐桓公读圣人之书,轮扁认为其所读乃古人糟粕,因真正精妙之处无法言传。
7. 蒿里宅:指坟墓,古称死者所居之地为蒿里,此处谓著书人早已死去。
8. 至精固不传,所说乃糟粕:继承《庄子》思想,认为最精微的道理无法通过语言传授,文字记载只是残余。
9. 鹄卵待啄抱,自怜非荆鸡:天鹅蛋需孵化,却自哀不像荆鸡(普通野鸡)那样平凡易养,比喻高远理想不被理解,或怀才不遇。
10. 化此故纸痴:唤醒那些沉迷于古籍文字中的痴迷者,表达对死守书本者的批判与拯救愿望。
以上为【众人观俳优】的注释。
评析
黄庭坚此诗借观俳优起兴,由浅入深,层层推进,最终指向对知识、文字、圣贤崇拜乃至人生智慧的深刻反思。表面写俳优与侏儒之笑,实则讽刺世人盲从流俗、拘泥文字、不解大道的愚态。诗人援引《庄子·天道》中轮扁斫轮典故,强调“至精不传”,语言文字仅为糟粕,真正的道不可言说。全诗融合哲理思辨与文学意象,批判了儒家经典崇拜与功利性学问,表达了对精神自由与超越性智慧的向往。语言凝练而寓意深远,体现了黄庭坚“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诗学理念与道家思想影响下的哲学深度。
以上为【众人观俳优】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由“众人观俳优”这一日常场景切入,迅速转入哲理思辨,体现黄庭坚“以议论为诗”的典型风格。首四句以俳优与侏儒设喻,揭示世人笑人而不自知的荒诞,暗讽盲从与浅薄。继而通过“非桀是尧舜”指出价值判断的集体无意识,提出“何笑侏儒为”的反诘,深化主题。轮扁典故的引入,将批判上升至认识论层面:文字能否承载真理?圣贤之言是否可靠?诗人显然持怀疑态度,认为“所说乃糟粕”,真正的大道超越语言。随后数联拓展至人际关系、生命轮回、智愚关系与精神困境,展现宇宙人生的苍茫图景。“愚游智者笼,智受万物役”一句尤为警策,揭示无论愚智皆不得自由的悲剧性处境。结尾以“鹄卵”自喻,抒发理想难展之悲,并发出“谁能起千载”的浩叹,寄托启蒙之志。全诗融汇儒道思想,既有对世俗的冷峻审视,又有对精神解放的深切呼唤,语言奇崛而意蕴厚重,充分展现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师的思想深度与艺术功力。
以上为【众人观俳优】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吕本中语:“鲁直诗……好用老庄之意,以寓讥刺,如‘众人观俳优’之作,盖有所指。”
2. 《沧浪诗话·诗评》严羽评黄庭坚诗风:“高拗峭拔,实得力于庄骚。”此诗正可见其受《庄子》影响之深。
3. 《宋诗钞·山谷诗钞》录吴可评:“山谷多以理趣胜,此篇尤甚,自俳优说起,终归于道不可传,思致幽远。”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从《庄子》脱胎,意在言外。‘轮扁’一段,劈空而来,顿令全篇生色。”
5. 近人钱仲联《宋诗三百首》评曰:“此诗托讽深远,借俳优、侏儒、轮扁诸事,抒写对知识局限与人性困境之省察,哲理浓郁,为黄诗中之别调。”
以上为【众人观俳优】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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