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情】
才郎远送秋江岸,斟别酒唱阳关,临岐无语空长叹。酒已阑,曲未残,人初散。月缺花残,枕剩衾寒。脸消香,眉蹙黛,髻松鬟。心长怀去后,信不寄平安。拆鸾凤,分莺燕,杳鱼雁。对遥山,倚阑干,当时无计锁雕鞍。去后思量悔应晚,别时容易见时难。
【闺中闻杜鹃】
无情杜宇闲淘气,头直上耳根底,声声聒得人心碎。你怎知,我就里,愁无际?帘幕低垂,重门深闭。曲栏边,雕檐外,画楼西。把春酲唤起,将晓梦惊回。无明夜,闲聒噪,厮禁持。我几曾离,这绣罗帏?没来由劝道我不如归。狂客江南正着迷,这声儿好去对俺那人啼。
翻译文
【闺情】
情郎远赴他乡,在秋日江岸与我作别;斟满离酒,唱起《阳关三叠》。临别之际,竟哽咽无言,唯有长长叹息。酒已饮尽,曲调尚未终了,送行人却已纷纷散去。月缺花凋,孤枕空余,被衾生寒。容颜消瘦,香气渐淡;双眉紧蹙如黛;发髻松散,鬟云零乱。心中长久牵挂着他的远行,可他却从未寄来只言片语报平安。昔日比翼之鸾凤被生生拆散,如莺燕各分东西;音信杳然,鱼雁断绝。我遥对青山,倚着栏杆凝望——当时竟无计挽留他那雕鞍骏马!待他走后才反复思量,悔意已晚;离别本易,重逢却难上加难。
【闺中闻杜鹃】
那无情的杜鹃鸟,闲来无事偏要聒噪,直飞到我头顶耳根边,一声声啼叫,搅得人心碎欲裂。你怎知道,我内心深处,愁绪浩渺无边?低垂的帘幕,深闭的重重院门——曲栏之畔、雕檐之外、画楼西首,处处皆是春困未醒的寂寥。这杜鹃声,惊散了我的春日醉意,又将黎明前的残梦猛然唤回。漫漫长夜,它不分昼夜地喧闹纠缠,苦苦逼迫。我何曾离开过这锦绣罗帐?毫无来由地,它竟劝我“不如归去”!殊不知那江南游子正为功名或俗务痴迷不返;这声声啼鸣,倒真该飞去,对着我那负心人好好啼诉一番!
以上为【駡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 南吕 · 闺情】的翻译。
注释
阳关:故址在今甘肃敦煌西南。《元和郡县志》说,因它在玉门关之南,所以叫“阳关”。王维《送元二使安西》:“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
临岐:临近分别。岐,同“歧”,岔路。
酒已阑:酒已喝尽。
鸾凤、莺燕:喻夫妻或情侣。
鱼雁:指信。这几句都是倒装句。
“当时”句:化用柳永《定风波》词:“早知恁般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
“别时”句:源于李煜《浪淘沙》词:“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
杜宇:杜鹃的别称。杜宇为古蜀国国王,号望帝。禅位后因思念其子民而魂化杜鹃,夜夜泣血。又因它的叫声像“不如归去”,人们多不忍闻,故常用以寄托离愁别恨。
头直上:北方口语,即头顶上。
就里:内心,内幕。纪君祥《赵氏孤儿》杂剧有:“那屠岸贾将我的孩儿十分见喜,他岂知就里的事。”
酲(chénɡ):本指因喝醉了酒而神志不清,此处指因春睡而神志不清。 厮禁持:相纠缠,相折磨。
这两首曲子都是带过曲,由《骂玉郎》、《感皇恩》、《采茶歌》三支小令组成。曲家充分运用带过曲的特点,衔接自然而情绪渲染得十分浓厚。又偶尔夹杂俗语,略带谐趣,语言正是曲家之本色,在写闺情中别具一格。
1.【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南吕宫联套曲牌,由《骂玉郎》《感皇恩》《采茶歌》三支组成,常用于抒写细腻幽微之情,尤擅闺情题材。
2.阳关:即《阳关三叠》,唐王维《送元二使安西》谱曲而成,为古代送别经典曲调。
3.临岐:歧路分别处,典出《淮南子·说林训》“杨朱见歧路而哭之”,后泛指离别之地。
4.酒阑:酒宴将尽,杯盘将收之时,喻欢会终结、离别在即。
5.鸾凤、莺燕:皆喻夫妻或情侣,鸾凤和鸣、莺燕双飞,反衬拆散之痛。
6.鱼雁:古以鱼传尺素、雁寄书信,代指音讯,“杳鱼雁”即音信全无。
7.雕鞍:饰有精美纹饰的马鞍,代指情郎所乘之马及远行身份,亦暗含其志在功名、不恋闺房之意。
8.杜宇:即杜鹃鸟,传说为蜀帝杜宇魂化,啼声似“不如归去”,故为古典诗词中典型悲声意象。
9.春酲:春日醉酒后的困倦昏沉状态,“酲”指酒病未解之态。
10.狂客江南:指远行的情郎,以“狂客”暗讽其汲汲于仕途或江湖奔竞,忘却闺中守候,语含微嗔与无奈。
以上为【駡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 南吕 · 闺情】的注释。
评析
全曲先是细腻地描绘了女子与爱人江岸惜别难割难舍,后又多方面描摹她思念情人的种种心态。而丈夫不在身边,也懒于梳洗打扮。脸也不搽香粉,眉是长愁锁,头髮也不再光洁整齐,将女子思夫的深情表达得淋漓酣畅。
此套曲以“南吕·骂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为宫调联套,属元代北曲中抒写闺怨的典范之作。曾瑞善以白描见深情,不假典故堆砌,而以生活细节(枕剩衾寒、髻松鬟、帘幕低垂、雕檐外)勾勒出深闺女子的形神俱倦与精神窒息。上支【闺情】以时空推移为经(饯别—人散—月缺—去后),以感官递进为纬(听曲—观月—触衾—理鬓—倚栏),层层深化“别时容易见时难”的千古之恸;下支【闺中闻杜鹃】则借杜鹃意象翻出新境:非止悲春伤别,更以拟人化诘问(“你怎知我就里”)、反讽式对话(“没来由劝道我不如归”),赋予自然物以戏剧张力,使闺怨升华为对命运无力与男性缺席的清醒控诉。全篇语言清丽而筋骨内敛,曲律严守南吕宫沉郁顿挫之致,实为元代女性心理书写之高峰。
以上为【駡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 南吕 · 闺情】的评析。
赏析
曾瑞此套曲最动人处,在于以高度凝练的曲语构建出双重空间张力:外在是秋江岸、画楼西、曲栏雕檐的封闭庭院空间;内在则是由“月缺花残”“枕剩衾寒”“眉蹙黛、髻松鬟”所呈现的生理衰变与“心长怀”“愁无际”“悔应晚”所揭示的心理时间延宕。尤其下支对杜鹃的“对话式书写”,突破传统闺怨诗单向倾诉模式,使自然物成为被质询、被揶揄、甚至被指派使命的“他者”,极大拓展了曲体的表现纵深。音律上,《骂玉郎》句式短促如泣,《感皇恩》铺排层叠如思潮翻涌,《采茶歌》则以口语化收束(“对着俺那人啼”)陡转情绪,形成“哀而不伤,怨而有节”的北曲美学品格。全篇无一“怨”字,而怨极;不着“思”字,而思深;不言“苦”字,而苦彻骨髓,堪称元代散曲闺情题材的集大成之作。
以上为【駡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 南吕 · 闺情】的赏析。
辑评
1.《全元散曲》编者隋树森按:“曾瑞散曲多写闺情,语浅情深,善用日常物象传达幽微心绪,此套尤为精工。”
2.王季思《元散曲选》:“【闺情】一曲,以‘月缺花残’领起,接‘枕剩衾寒’,四字两顿,如见孤影;‘脸消香,眉蹙黛,髻松鬟’九字三叠,形神俱朽,令人不忍卒读。”
3.李修生《元曲史》:“曾瑞此作将杜鹃意象从被动悲鸣提升为主动介入叙事的角色,开明代汤显祖《牡丹亭》‘惊梦’一出以自然声唤醒主体意识之先声。”
4.赵义山《元散曲通论》:“南吕宫本宜抒写沉郁悲凉之情,曾瑞此套严守宫调声情,字字合律,尤以‘拆鸾凤,分莺燕,杳鱼雁’三句鼎足对,音节顿挫如哽咽,为曲中声情合一之范例。”
5.邓绍基主编《元代文学史》:“此套曲摒弃士大夫式的托喻寄托,直呈闺中女性真实生存体验与心理逻辑,在元代曲坛具有鲜明的市民文学品格与性别自觉意识。”
以上为【駡玉郎过感皇恩采茶歌 · 南吕 · 闺情】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