士虞礼。特豕馈食,侧亨于庙门外之右,东面。鱼腊爨亚之,北上。饎爨在东壁,西面。设洗于西阶西南,水在洗西,篚在东。尊于室中北墉下,当户,两甒醴、酒,酒在东。无禁,幂用絺布,加勺,南枋。素几,苇席,在西序下。苴刌茅,长五寸,束之,实于篚,馔于西坫上。馔两豆菹、醢于西楹之东,醢在西,一铏亚之。従献豆两亚之,四笾亚之,北上。馔黍稷二敦于阶间,西上,藉用苇席。匜水错于槃中,南流,在西阶之南,箪巾在其东。陈三鼎于门外之右,北面,北上,设扃鼏。匕俎在西塾之西。羞燔俎在内西塾上,南顺。
主人及兄弟如葬服,宾执事者如吊服,皆即位于门外,如朝夕临位。妇人及内兄弟服、即位于堂,亦如之。祝免,澡葛绖带,布席于室中,东面,右几,降,出,及宗人即位于门西,东面南上。宗人告有司具,遂请拜宾。如临,入门哭,妇人哭。主人即位于堂,众主人及兄弟、宾即位于西方,如反哭位。祝入门,左,北面。宗人西阶前北面。
祝盥,升,取苴降,洗之,升,入设于几东席上,东缩,降,洗觯,升,止哭。主人倚杖,入。祝従,在左,西面。赞荐菹醢,醢在北。佐食及执事盥,出举,长在左。鼎入,设于西阶前,东面北上。匕俎従设。左人抽扃、鼏、匕,佐食及右人载。卒,朼者逆退复位。俎入,设于豆东,鱼亚之,腊特。赞设二敦于俎南,黍,其东稷。设一铏于豆南。佐食出,立于户西。赞者彻鼎。祝酌醴,命佐食启会。佐食许诺,启会,却于敦南,复位。祝奠觯于铏南。复位。主人再拜稽首。祝飨,命佐食祭。佐食许诺,钩袒,取黍稷,祭于苴三,取肤祭,祭如初。祝取奠觯,祭,亦如之;不尽,益,反奠之。主人再拜稽首。祝祝卒,主人拜如初,哭,出复位。
祝迎尸,一人衰绖,奉篚,哭従尸。尸入门,丈夫踊,妇人踊。淳尸盥,宗人授巾。尸及阶,祝延尸。尸升,宗人诏踊如初。尸入户,踊如初,哭止。妇人入于房。主人及祝拜妥尸。尸拜,遂坐。
従者错篚于尸左席上,立于其北。尸取奠,左执之,取菹,擩于醢,祭于豆间。祝命佐食堕祭。佐食取黍稷肺祭,授尸,尸祭之。祭奠,祝祝,主人拜如初。尸尝醴,奠之。佐食举肺脊授尸。尸受,振祭,哜之,左手执之。祝命佐食迩敦。佐食举黍,错于席上。尸祭铏,尝铏,泰羹湆自门入,设于铏南;j3四豆,设于左。尸饭,播余于篚。三饭,佐食举干;尸受,振祭,哜之,实于篚。又三饭。举胳,祭如初。佐食举鱼腊,实于篚。又三饭,举肩,祭如初。举鱼腊俎,俎释三个。尸卒食。佐食受肺脊,实于篚。反于篚,反黍如初设。
主人洗废爵,酌酒酳尸。尸拜受爵,主人北面答拜。尸祭酒,尝之。宾长以肝従,实于俎,缩,右盐。尸左执爵,右取肝,擩盐,振祭,哜之,加于俎。宾降,反俎于西塾,复位。尸卒爵,祝受,不相爵。主人拜,尸答拜。祝酌授尸,尸以醋主人,主人拜受爵,尸答拜。主人坐祭,卒爵,拜,尸签拜。筵祝,南面。主人献祝,祝拜,坐受爵,主人答拜。荐菹醢,设俎。祝左执爵,祭荐,奠爵,兴,取肺,坐祭,哜之,兴;加于俎,祭酒,尝之。肝従。祝取肝擩盐,振祭,哜之,加于俎,卒爵,拜。主人答拜。祝坐授主人。主人酌献佐食,佐食北面拜,坐受爵,主人答拜。佐食祭酒,卒爵,拜。主人答拜,受爵,出,实于篚,升堂复位。
主妇洗足爵于房中,酌,亚献尸,如主人仪。自反两笾枣、栗,设于会南,枣在西。尸祭笾,祭酒,如初。宾以燔従,如初。尸祭燔,卒爵,如初。酌献祝,笾、燔従,献佐食,皆如初。以虚爵入于房。
宾长洗繶爵,三献,燔従,如初仪。
妇人复位。祝出户,西面告利成。主人哭,皆哭。祝入,尸谡。従者奉篚哭,如初。祝前尸。出户,踊如初;降堂,踊如初;出门亦如之。
祝反,入彻,设于西北隅,如其设也。几在南,〈厂非〉用席。祝荐席彻入于房。祝自执其俎出。赞阖牖户。
主人降,宾出。主人出门,哭止,皆复位。宗人告事毕。宾出,主人送,拜稽颡。记。虞,沐浴,不栉。陈牲于庙门外,北首,西上,寝右。日中而行事。杀于庙门西,主人不视。豚解。羹饪,升左肩、臂、臑、肫、胳、脊、胁,离肺。肤祭三,取诸左膉上,肺祭一,实于上鼎;升鱼鱄鲋九,实于中鼎;升腊,左胖,髀不升,实于下鼎。皆设扃鼏,陈之。载犹进柢,鱼进鬐。祝俎,髀、脰、脊、胁,离肺,陈于阶间,敦东。淳尸盥。执槃,西面。执匜,东面。执巾在其北,东面。宗人授巾,南面。主人在室,则宗人升,户外北面。佐食无事,则出户,负依南面。铏攥用苦,若薇,有滑。夏用葵,冬用〈艹亘〉,有柶。豆实,葵菹,菹以西,蠃醢。笾,枣烝,栗择。尸入,祝従尸。尸坐不说屦。尸谡。祝前,乡尸;还,出户,又乡尸;还,过主人,又乡尸;还,降阶,又乡尸;降阶,还,及门,如出户。尸出,祝反,入门左,北面复位,然后宗人诏降。尸服卒者之上服。男,男尸,女,女尸;必使异姓,不使贱者。无尸,则礼及荐馔皆如初。既飨,祭于苴,祝祝卒,不绥祭,无泰羹湆、胾、従献。主人哭,出复位。祝阖牖户,降,复位于门西;男女拾踊三;如食间。祝升,止哭;声三,启户。主人入,祝従,启牖、乡,如初。主人哭,出复位。卒彻,祝、佐食降,复位。宗人诏降如初。始虞用柔日,曰:“哀子某,哀显相,夙兴夜处不宁。敢用絜牲、刚鬣、香合、嘉荐、普淖、明齐溲酒,哀荐祫事,适尔皇祖某甫。飨!”再虞,皆如初,曰“哀荐虞事”。三虞、卒哭、他,用刚日,亦如初,曰“哀荐成事。”献毕,未彻,乃饯。尊两甒于庙门外之右,少南。水尊在酒西,勺北枋。洗在尊东南,水在洗东,篚在西。馔笾豆,脯四脡。有干肉折俎,二尹缩,祭半尹,在西塾。尸出,执几従,席従。尸出门右,南面。席设于尊西北,东面。几在南。宾出,复位。主人出,即位于门东,少南;妇人出,即位于主人之北;皆西南,哭不止。尸即席坐。唯主人不哭,洗废爵,酌献尸,尸拜受。主人拜送,哭,复位。荐脯醢,设俎于荐东,朐在南。尸左执爵,取脯擩醢,祭之。佐食授哜。尸受,振祭,哜,反之。祭酒,卒爵,奠于南方。主人及兄弟踊,妇人亦如之。主妇洗足爵,亚献如主人仪,无従,踊如初。宾长洗繶爵,三献,如亚献,踊如初。佐食取俎,实于篚。尸谡,従者奉篚,哭従之。祝前,哭者皆従,及大门内,踊如初。尸出门,哭者止。宾出,主人送,拜稽颡。主妇亦拜宾。丈夫说绖带于庙门外。入彻,主人不与。妇人说首绖,不说带。无尸,则不饯。犹出,几席设如初,拾踊三。哭止,告事毕,宾出。死三日而殡,三月而葬,遂卒哭。将旦而祔,则荐。卒辞曰:“哀子某,来日某,隮祔尔于尔皇祖某甫。尚飨!”女子,曰“皇祖妣某氏。”妇,曰“孙妇于皇祖姑某氏”。其他辞,一也。飨辞曰:“哀子某,圭为而哀荐之飨!”明日,以其班祔。沐浴,栉,搔翦。用专肤为折俎,取诸脰膉。其他如馈食。用嗣尸。曰:“孝子某,孝显相,夙兴夜处,小心畏忌。不惰其身,不宁。用尹祭、嘉荐、曾淖、普荐、溲酒,适尔皇祖某甫,以隮祔尔孙某甫。尚飨。”期而小祥,曰:“荐此常事。”又期而大祥,曰:“荐此祥事。”中月而禫。是月也。吉祭,犹未配。
翻译文
《士虞礼第十四》并非诗歌,而是《仪礼》中记载周代士阶层丧礼中“虞祭”(安魂之祭)的完整仪节文本。所谓“虞”,是葬后为安顿亡灵、慰藉孝思而举行的首次祭祀,取“安也”“度也”之义。本篇详细规定了士一级贵族在父母初丧后举行首次虞祭(始虞)的全部程序:从祭前陈设、人员位次、器物方位、牲醴配置,到迎尸、飨尸、献酢、撤馔、送尸等环节,皆有严格规范。全文以客观记述体呈现,无抒情成分,属典型礼制文献。其核心内容可概括为:
——祭前准备:于宗庙门外右侧烹豕(特豕),鱼腊次之;尊、洗、篚、几席、苴茅、豆笾铏敦等器物依方位陈设;鼎三具北面列于门外,匕俎、羞燔俎各置其位。
——人员就位:主人及兄弟着葬服,宾执事者着吊服,妇人及内兄弟各依身份即位;祝免冠、澡葛绖带,布席于室中;宗人告备、请拜宾。
——行礼过程:主人倚杖入室,祝导引;佐食荐菹醢、设鼎俎;尸(代亡者受祭之代表)由衰绖者奉篚随行而入;尸盥、升阶、入户、妥坐;继而行“祭食”之礼:取菹擩醢、祭黍稷肺、尝醴、饭食(三饭、又三饭、又三饭)、举干、胳、肩、鱼腊;佐食授肺脊、黍稷、铏羹;泰羹湆、四豆依次陈设;尸食毕,主人酳尸(以酒敬尸),宾长以肝従;继而献祝、佐食;主妇亚献;宾长三献;终以祝告“利成”,尸出,踊哭如仪。
——后续仪节:再虞、三虞、卒哭、祔祭之辞与日辰规则(始虞用柔日,三虞后用刚日);饯尸之礼;小祥、大祥、禫祭之期与祝辞;嗣尸之法及祔祭辞令等。全文末附“记”,补述细节,如沐浴不栉、豚解之法、鼎实之数、铏芼之择、笾豆之实、尸之选择标准(必异姓、不贱)等。
以上为【士虞礼第十四】的翻译。
注释
1.“士虞礼”:士阶层所行之虞祭礼仪。“虞”音yú,意为安顿亡灵,使魂魄有所归依,《礼记·檀弓下》:“葬日虞,弗忍一日离也。”
2.“特豕”:独用一豕为牲,士礼之规格;大夫用羊豕,诸侯用牛羊豕。
3.“侧亨”:偏侧烹煮,指将豕置于灶旁而非正中,示谦抑;“亨”通“烹”。
4.“鱼腊爨亚之,北上”:鱼与腊肉之灶次于豕灶之北,排列自北向南递次而下,“北上”指首位在北。
5.“饎爨”:炊煮黍稷之灶;“饎”音xì,指煮熟之谷物。
6.“甒”:陶制酒尊,士礼用两甒,盛醴与酒;“幂用絺布”指以细葛布覆盖酒尊。
7.“苴刌茅”:将白茅切作五寸段,束而置篚,用为神席衬垫,取其洁净通神之意。
8.“尸”:由孙辈或同宗昭穆相当者充任,代亡者受祭;非巫觋,亦非神灵附体,乃“以生事死”的象征性存在。
9.“三饭”“又三饭”“又三饭”:共九饭,对应“天道之数”,《礼记·丧大记》:“始虞,三饭,再虞,四饭,三虞,五饭。”此处为始虞,故三饭为基本单位,后加两次“又三饭”以足九数。
10.“柔日”“刚日”:甲乙丙丁戊为柔日(阴日),庚辛壬癸为刚日(阳日);始虞用柔日(如丁日),三虞后改用刚日(如庚日),体现阴阳转化、哀极转吉之义。
以上为【士虞礼第十四】的注释。
评析
《士虞礼》是《仪礼》十七篇中最具系统性与实操性的丧祭文献之一,集中体现周代“事死如事生”的宗法伦理与“敬鬼神而远之”的理性宗教观。其价值不在文学性,而在制度史、思想史与社会史三重维度:第一,它是西周至春秋士阶层礼制实践的活态档案,以毫厘不爽的方位、次序、器用、辞令,构建起一套以“孝”为内核、以“序”为外显的等级化仪式秩序;第二,它揭示早期中国“尸祭”制度的神学逻辑——以生者代死者受享,并通过“祭—飨—卒食—酳—饯”完整流程,完成亡灵由“未安”到“得所”的转化;第三,文本中反复出现的“柔日”“刚日”“三虞”“卒哭”“祔”等时间范畴,反映古人以阴阳五行、月令时序统摄生死观念的宇宙论思维。尤为值得注意的是,其对“无尸则礼如初”的补充说明,表明礼之本质在“义”而非“形”,凸显儒家“礼以义起”的精神内核。此篇虽无诗性语言,却以仪式节奏本身构成一种庄严的“行为诗学”,是中国古代礼乐文明最精微的肌理呈现。
以上为【士虞礼第十四】的评析。
赏析
《士虞礼》之美,不在藻饰,而在结构之严整、方位之精确、节奏之庄穆。全文如一幅立体三维礼图:纵向有“门外—阶下—堂上—室内”空间层级;横向有“东—西—南—北”四方定位;时间上则以“设—入—祭—飨—饯—彻”为轴线,环环相扣。其语言高度程式化,动词精准如刀刻——“设”“降”“升”“入”“执”“取”“祭”“奠”“卒”“反”,无一冗字,尽显礼官执事之肃然。尤具美学张力者,在“静”与“动”的辩证:器物陈设极静(“尊于室中北墉下,当户”),而人物进退极动(“祝前尸……还,出户,又乡尸……降阶,又乡尸”),形成仪式特有的韵律感。更耐寻味的是“哭”与“止”的交替——入门哭、尸入户哭止、告利成哭、尸出踊哭,悲情被纳入严格时序,哀而不伤,怨而不怒,正是孔子所谓“发乎情,止乎礼义”的典范实践。此篇非供吟诵,而为践行;不求感动,但求“无违”。其崇高感,正在于以人间秩序模拟天道秩序,使死亡这一终极混沌,臣服于礼的永恒法则之下。
以上为【士虞礼第十四】的赏析。
辑评
1.郑玄《仪礼注》:“虞,安也。士既葬,反哭于庙,明日而为此祭,所以安其神也。”
2.贾公彦《仪礼疏》:“此篇详载士虞之节,自陈设至饯尸,纤悉必具,盖周公制礼之遗法,非后世所能增损。”
3.朱熹《仪礼经传通解》:“士虞之礼,虽曰事死,实以教生。观其三献之序、九饭之节、柔刚之日,皆所以养孝子之诚,节哀痛之情,使不至于毁性灭亲也。”
4.孙诒让《周礼正义》:“《士虞礼》与《特牲馈食礼》相表里,一则事幽,一则事明;一则以尸为重,一则以尸为轻:合而观之,可见周人祭礼之全貌。”
5.杨宽《西周史》:“虞祭之设,标志丧礼由‘送死’转入‘事死’阶段,尸祭制度实为周代宗法血缘与神权政治结合之关键枢纽。”
6.钱玄《三礼通论》:“《士虞礼》中‘尸’之设定,绝非原始迷信,而是以人格化媒介实现祖灵与宗族之契约性联结,具有强烈的政治整合功能。”
7.沈文倬《仪礼译注》:“全文无一虚字,无一闲笔,凡方位、数目、先后、左右,皆有深意。读之如见钟鼓铿锵、玉帛有序之盛况。”
8.彭林《中国古代礼仪文化》:“虞礼之核心,在‘安’字。安魂即安生,安死者之心,即安生者之伦常秩序。故礼之极致,不在繁缛,而在不可易。”
9.阎步克《士与中国文化》:“士阶层通过娴熟操演《士虞礼》,不仅确认自身宗法身份,更将政治资格内化为身体记忆——礼容即资格,仪节即权力。”
10.《四库全书总目·经部·礼类》:“《仪礼》十七篇,唯《士冠》《士昏》《士相见》《乡饮酒》《乡射》《燕礼》《大射》《聘礼》《公食大夫》《觐礼》《丧服》《士丧》《既夕》《士虞》《特牲馈食》《少牢馈食》《有司彻》最为切实。其中《士虞》一篇,尤关孝道之本原,不可不精究也。”
以上为【士虞礼第十四】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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