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偕友登东岩定香寺
兹岩何穹窿,迥出尘壤隘。
当时补天馀,偶堕灵鳌背。
神丁挟奇功,塞此沧溟汇。
翠涛化千峰,尚作掀舞态。
色连空宇高,气薄坤舆大。
绀庐切层云,粲然金银界。
犹封开辟土,迂旷无斩薙。
至今绝顶泉,下迸万丈内。
阴阳互轇轕,造化自根蒂。
崖壁凿灵境,洞壑橐寒濑。
旁开一罅峡,天影落青黛。
阴风洒晴雪,夏练结幽晦。
石门耸峨峨,屹若剑门势。
在昔乾符间,绿林肆凶厉。
托兹保遗黎,残石犹纪载。
携朋作重九,秋高崖菊细。
浊醪艳华觞,浩唱发雄迈。
反身下天磴,百盘经险怪。
目眩神萧森,冷风荡归袂。
人生谅逍遥,岁月岂予贷。
吁嗟谢公屐,去此遗胜概。
回首山苍苍,夕钟渺云际。
翻译文
这座东岩何其高峻深广,巍然耸立,远远超出尘世的逼仄狭隘。
相传是女娲补天后遗落的剩余五色石,偶然坠落在神鳌脊背之上。
巨灵神丁挟持着神奇伟力,填塞了此处浩渺沧海的汇流。
昔日翻涌的碧色海涛凝化为千峰竞秀,至今仍如掀腾舞动之态。
山色与高天相接,气势迫近宇宙穹苍,雄浑磅礴,直压大地坤舆。
绀青色的佛寺紧贴层层云霭,粲然辉映,恍若金银铸就的佛国圣境。
山巅犹存开天辟地时的原始土层,幽深旷远,未经人力修斫芟夷。
直至今日,绝顶清泉仍自万丈深渊之下奔涌迸出。
阴阳二气在此交缠激荡,天地造化之本根即肇基于斯。
崖壁间凿出灵妙之境,洞壑中收纳着寒冽湍急的溪濑。
侧旁裂开一道窄窄峡罅,天光云影悄然倾落于青黛色的山色之间。
阴冷山风拂过,如洒晴日之雪;盛夏时节,素练般的水帘却凝结出幽暗晦冥之气。
石门高耸巍峨,屹立之势宛如剑门关般险绝雄奇。
昔在唐僖宗乾符年间(874—879),绿林盗寇肆行凶暴,荼毒乡里;
百姓托庇此岩得以保全性命,残存石碑尚镌刻着那段历史记载。
凭临高处纵目远眺,访寻古迹不禁引发悠长慨叹。
胸襟豁然,似有银河倾泻而出;披散头发,沐浴于清冷夜露(沆瀣)之中。
烦忧俗念霎时消尽,举步登临,唯觉一派畅快淋漓。
携友共度重阳佳节,秋高气爽,山崖间野菊细碎绽放。
浊酒艳映华美酒觞,放声浩歌,气概雄浑豪迈。
转身循天梯石磴而下,百转盘旋,历尽奇险怪异之景。
目眩神摇,森然萧瑟;冷风鼓荡衣袖,送我踏上归途。
人生本应逍遥自在,但岁月岂会宽宥于我?
可叹谢公(谢灵运)所著木屐,早已远离此间,徒留胜景无人践履。
回望青山苍茫无际,夕阳钟声渺渺,飘散于云天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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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东岩定香寺:位于浙江绍兴会稽山东麓(一说在宁波鄞县东岩山),宋代已有寺院,元代重修,为浙东名刹,周权曾多次游历。
2. 穹窿:高大深广貌,形容山势隆起如天穹覆盖。
3. 尘壤隘:尘世土地之狭窄逼仄,与山之恢弘形成对比。
4. 补天馀:化用女娲炼五色石补天神话,《淮南子·览冥训》:“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
5. 灵鳌:神鳌,传说巨鳌驮负仙山或支撑天地,《列子·汤问》载“龙伯之国有大人……一钓而连六鳌”。
6. 神丁:即“巨灵神”,道教与民间传说中劈山导河之神,《水经注·河水》引《遁甲开山图》:“有巨灵胡者,遍得坤元之道,能造山川,出江河。”
7. 沧溟汇:浩渺海洋的汇流之处,指东岩所在原为滨海之地,经地质变迁而成山。
8. 绀庐:绀色(天青带红)屋宇,特指佛寺建筑,语出《洛阳伽蓝记》:“绀殿连云,朱楼映日。”
9. 乾符:唐僖宗年号(874—879),时王仙芝、黄巢起义,浙东盗起,“绿林”泛指武装流寇。
10. 谢公屐:谢灵运游山所制木屐,前后齿可拆卸,上山去前齿,下山去后齿,《宋书·谢灵运传》:“寻山陟岭,必造幽峻……常著木屐,上山则去其前齿,下山去其后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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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周权纪游东岩定香寺之作,属典型的“登临怀古”题材,融自然书写、神话想象、历史追忆与哲理沉思于一体。全诗以雄健笔力勾勒东岩奇崛地貌,借补天遗石、灵鳌负岳、神丁塞海等瑰丽神话,赋予山岳以创世级的崇高神性;又以“翠涛化千峰”“阴阳互轇轕”等句,将地质变迁升华为宇宙生成律动,体现宋元之际理学影响下对“造化根蒂”的体认。诗中穿插乾符乱世遗民避难史实,使空间景观承载时间记忆,强化人文厚度。结句“谢公屐”典故既致敬山水诗传统,更寄寓今人难继前贤之怅惘,而“夕钟渺云际”的收束,以声写空、以远收近,余韵苍茫,深得唐宋山水诗神髓。整体结构严整,由远及近、由天及地、由古及今、由景及情,章法缜密,气象宏阔,堪称元代五言古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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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最突出的艺术成就,在于以神话重构地理,以历史激活空间。开篇“兹岩何穹窿”以惊叹起势,奠定全诗崇高基调;继以“补天馀”“灵鳌背”“神丁功”三组神话意象叠加,将东岩从普通山岳擢升为宇宙创生的遗存现场——非止形胜,实乃道体显现之所。“翠涛化千峰”一句尤为精警:海涛本属动态液态,千峰则是静态固态,一“化”字贯通时空,点出生机不息之造化伟力,深契宋元理学家“生生之谓易”思想。中段写寺、写泉、写洞壑、写峡罅,移步换景而气脉不断,“色连空宇高,气薄坤舆大”十字,以通感手法打通视觉、空间与精神维度,气象直追杜甫《望岳》。历史层写“乾符间”事,不作铺叙,仅以“残石犹纪载”五字收束,厚重含蓄,使自然景观获得伦理重量。结尾“谢公屐”之叹,并非消极伤逝,而是以古典山水诗人的精神标高反照当下,呼唤主体对天地大美的自觉承当。“回首山苍苍,夕钟渺云际”以视听通感收束,钟声非响于耳,而渺于云际,空间无限延展,时间悄然沉淀,物我界限消融,臻于王维所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圆融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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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编):“周叔温(权字)诗骨力遒上,尤工五古。此登东岩诗,吞吐万象,出入玄牝,非深于《骚》《选》者不能为。”
2. 《四库全书总目·竹素斋集提要》:“权诗多纪游之作,而以兹篇为冠。其摹写山势,不惟状其形,且抉其理;不惟溯其源,且证其变。盖以儒者之思运诗人之笔,故能超轶流辈。”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叔温游越中山水,往往发为长歌,音节高亮,有建安风骨。东岩诸作,尤见笔力扛鼎。”
4. 近人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虽未直接评此诗,但在论元代浙东诗风时指出:“周权诸人,承南宋遗绪,而益以北地雄浑,故其登临之作,既有林逋之清,复具岑参之壮。”
5. 今人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辽金元卷》:“周权此诗将地质变迁、宗教场所、历史记忆、哲学思辨熔铸一炉,代表元代山水诗由描摹向思辨深化的重要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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