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潢耿耿霜棱棱,西轩月色寒如冰。上人一叩朱丝绳,万籁不起秋光凝。
伏羲归天忽千古,我闻遗音泪如雨。嗟嗟不及郑卫儿,北里南邻竞歌舞。
竞歌舞,何时休,师襄堂上心悠悠。击浮金,戛鸣玉,老龙秋啼苍海底,幼猿暮啸寒山曲。
陇头琴瑟咽流泉,洞庭萧萧落寒木。此声感物何太灵,十二衔珠下仙鹄。
为予再奏南风诗,神人和畅舜无为。为余试弹广陵散,鬼物悲哀晋方乱。
乃知圣人情虑深,将治四海先治琴。兴亡哀乐不我遁,坐中可见天下心。
感公遗我正始音,何以报之千黄金。
翻译
银河清冷,寒光闪烁如霜,西边厢房的月色寒冷得如同冰一般。琴师轻轻拨动朱红色的琴弦,顿时万籁俱寂,秋夜的光辉仿佛也凝固不动。我听说伏羲已归天千年之久,如今听到这遗存的琴音,不禁泪如雨下。可叹啊,世人早已不如从前,连郑国、卫国那些俗乐之人都比不上,南北邻里之间争相歌舞享乐。这歌舞何时才能停止?师襄在堂上心中无限悠然。琴声时而如击响浮金,时而如敲击美玉,仿佛老龙在深秋的海底悲啼,又似幼猿在寒山中暮色里哀鸣。如同陇头的琴瑟声伴着泉水呜咽,又似洞庭湖畔萧萧落叶,寒木凋零。这样的琴声感动万物何其灵妙,竟引得十二只衔珠的仙鹄从天而降。请为我再次奏响《南风》之诗,那时神人心意和谐,舜帝无为而治,天下安宁。再为我试弹一曲《广陵散》,鬼神闻之亦悲哀落泪,预示晋朝将乱。由此我才明白,圣人心怀深远,欲治理四海,必先修治琴道。国家的兴亡与人的哀乐皆无法逃避,坐在琴前便能窥见天下人心。感谢您赐予我这纯正的正始之音,我拿什么回报您呢?唯有千两黄金也不足表达我的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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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银潢:指银河。耿耿:明亮貌。
2. 霜棱棱:形容寒光凛冽,如霜般刺骨。
3. 西轩:西边的屋舍。轩,有窗的长廊或小屋。
4. 上人:对僧人或高士的尊称,此处指善琴的僧人真上人。
5. 朱丝绳:指琴弦,古代琴弦多用丝制,染成朱色,故称。
6. 万籁不起:一切声音都静止了。籁,泛指声音。
7. 伏羲:传说中制琴的始祖,三皇之一。
8. 遗音:指古代圣贤留下的雅正之乐。
9. 郑卫儿:指春秋时期郑国、卫国流行的民间俗乐,儒家视为“淫声”。
10. 北里南邻:泛指当时社会各处争相歌舞的景象,暗讽世风奢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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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范仲淹此诗借听琴之事,抒发对礼乐教化衰微的深切忧思,表达了对理想政治与人格修养的追求。全诗以“琴”为核心意象,将音乐之美与道德之思融为一体,既展现琴音感通天地、动彻鬼神的艺术力量,更强调“治琴即治心,治心方可治国”的儒家理念。诗人由听琴起兴,追思伏羲制琴的远古传统,对比当下世人耽于俗乐、追逐歌舞的现实,流露出强烈的失落与批判。继而通过描绘琴声如龙啼猿啸、泉咽木落的苍凉意境,凸显其感物动情之深。随后引入《南风》《广陵散》二曲,一褒一贬,一治一乱,形成鲜明对照,进一步阐明音乐与政教之间的密切关联。结尾点出“圣人情虑深,将治四海先治琴”,将琴提升至治国平天下的高度,体现出典型的儒家政教观。全诗结构宏大,情感跌宕,辞采瑰丽,兼具哲理深度与艺术感染力,是宋代士大夫以诗言志、托物寄怀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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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为七言古体,气势恢宏,意境深远,融合了音乐描写、历史追思与政治寄托,展现出范仲淹作为一代儒臣的思想格局。开篇以“银潢耿耿”“月色如冰”营造出清冷孤高的氛围,为琴音出场铺垫肃穆背景。继而写琴声一响,“万籁不起”,极言其摄人心魄之力。由琴音联想到伏羲制琴的远古传统,顿生“泪如雨”的感慨,情感陡然升华,透露出对礼乐文明失落的深切悲悯。诗中“郑卫儿”“竞歌舞”等语,直斥时人沉溺俗乐、背离雅音,与上人所奏之“正始音”形成强烈反差。中间一段以“击浮金,戛鸣玉”摹写琴声之清越,又以“老龙秋啼”“幼猿暮啸”“流泉咽”“寒木落”等意象渲染其悲怆苍凉,极具画面感与感染力。尤为精彩的是引入《南风》与《广陵散》两典:《南风》象征舜帝德政,天下和畅;《广陵散》则关联聂政刺韩王、晋室将乱的悲剧,一正一反,揭示音乐“可以兴邦,亦可兆乱”的深刻政治寓意。最后提出“将治四海先治琴”,将琴艺上升为修身治国的根本,呼应孔子“移风易俗,莫善于乐”的思想。全诗用典密集而自然,音韵铿锵,情感由悲转敬,由叹转思,层层递进,充分体现了范仲淹“先天下之忧而忧”的精神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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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范文正公集》评:“仲淹诗不多作,然每出皆有气骨,此听琴歌尤见其志在天下,非徒咏物而已。”
2. 《历代诗话》引清人吴乔语:“范希文《听真上人琴歌》,借琴抒慨,言治道在礼乐,其意甚正,其辞甚壮,真儒者之音也。”
3.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仲淹文章议论,光明俊伟,其诗虽不多,然如《听琴歌》之作,托兴深远,有风人之遗。”
4. 《宋诗鉴赏辞典》评:“此诗以琴为媒介,贯通古今,融汇乐理与政理,展现了范仲淹作为政治家与思想家的双重气质。”
5. 《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指出:“范仲淹此诗将儒家乐教思想发挥至极致,堪称宋代‘以文载道’诗歌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听真上人琴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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