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北一相逢,停鞭驻玉骢。
问君家何处,云在洛城东。
离家今几载,岁月如转蓬。
话旧各倾倒,相看如梦中。
解貂秦楼里,尽醉酬知己。
秦女扬清歌,霏霏启玉齿。
两脸桃花红,翠袖舞东风。
人生会面少,且覆手中杯。
明朝又分首,上马东西去。
遥望秦关云,高连渭城树。
翻译文
在渭水之北偶然相逢,我勒住缰绳,让洁白的骏马停驻。
问您家住何处?您答道:家在云霭缭绕的洛阳城东。
离别家乡已有多少年?时光如飞蓬般流转不定。
追忆往昔,彼此倾心畅谈,相对而视,恍如置身梦中。
解下貂裘换酒,在秦地酒楼中开怀痛饮,以酬答知音情谊。
秦地歌女清越吟唱,歌声如细雨般轻扬,启唇吐玉,清音婉转。
她双颊绯红如桃花,翠袖翩跹,舞动于和煦东风之中。
斜阳缓缓移过垂柳,一弯新月悄然升上梧桐枝头。
此番欢聚实在令人快意,举杯尽兴,犹思再斟再饮。
昨日尚见繁花盛开,今晨已觉落英堪惜。
光阴流逝,一去不返;别离之恨,难以剪断。
人生中能彼此会面的时光何其稀少,且再干了手中这杯酒吧!
明日又要各奔东西,跨鞍策马,分赴西东。
遥望秦关之上浮云,高高连缀着渭城边的林木。
以上为【相逢行】的翻译。
注释
1.相逢行:汉乐府旧题,属杂曲歌辞,多写友朋邂逅、欢宴惜别之情。周巽沿用古题,注入个人际遇与时代体验。
2.渭北:渭水之北,泛指关中平原北部,唐代以来为长安近畿要地,此处点明相逢地理背景。
3.玉骢:白色骏马,古诗中常作高士或游子坐骑的雅称,象征清俊风仪与行旅身份。
4.洛城:即洛阳,隋唐东都,金元之际仍为中原文化重镇;“云在洛城东”化用王维“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之意,含蓄表达乡关之思。
5.转蓬:随风飘转的蓬草,古诗中惯喻身世漂泊、行踪无定,语出《诗经·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曹植《杂诗》亦有“转蓬离本根,飘飖随长风”。
6.解貂:脱下貂裘换酒,典出《晋书·阮孚传》“以金貂换酒”,后成为豪士重交轻物、倾心待友的经典行为符号。
7.秦楼:本指秦穆公为其女弄玉所建凤台,后泛指歌楼酒肆;此处指咸阳或长安一带的宴饮之所,非实指某楼。
8.秦女:泛指秦地(今陕西)女子,善歌舞,古乐府中常见形象,如《陌上桑》之罗敷,此处烘托欢宴氛围与地域风习。
9.流景:流逝的时光。“景”通“影”,指光阴之影,语本《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万岁更相送,贤圣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及陆机《长歌行》“寸阴将逝,流景如驰”。
10.秦关:泛指潼关或函谷关,为关中门户;“渭城”即秦代咸阳故城,汉改渭城县,唐属京兆府,王维《送元二使安西》有“渭城朝雨浥轻尘”,此处合用,强化地理纵深与离别苍茫感。
以上为【相逢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诗人周巽所作《相逢行》,承汉乐府旧题而赋新意,以“偶遇—欢聚—惜别”为情感脉络,融叙事、写景、抒情于一体。全诗语言清丽而不失沉郁,节奏舒缓而富韵律感,既具盛唐歌行之流宕气韵,又含元人特有的时空哲思与生命感喟。诗中“渭北”“洛城”“秦楼”“渭城”等地名勾连起关中与中原的空间坐标,暗喻士人漂泊行迹;而“转蓬”“花开—花落”“流景不再来”等意象,则层层递进地深化了人生聚散无常、韶光难驻的永恒主题。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未陷于悲切哀鸣,而以“且覆手中杯”的当下践行,彰显出儒道交融的生命态度——既清醒认知离别的必然,又珍重此刻的相逢与欢酌,体现出元代士人在乱世飘零中所葆有的温厚情致与精神韧性。
以上为【相逢行】的评析。
赏析
《相逢行》结构精严,章法井然:开篇“渭北一相逢”破空而来,以动作(停鞭驻马)带出人物与情境,极具画面感;中间铺写问答、话旧、醉歌、歌舞、暮色诸场景,由外而内、由动而静,层次分明;结处“明朝又分首”陡转直下,以“上马东西去”收束欢宴,复以“遥望秦关云,高连渭城树”作远景收束,云树相接,空间延展,余韵杳然。诗中意象选择极见匠心:“两脸桃花红”与“斜晖转杨柳”“新月上梧桐”构成色彩、光影、时序的三重对照,将刹那欢愉置于自然节律之中,反衬人事之须臾;“昨日见花开,今晨惜花落”十字,看似平易,实为全诗诗眼,以微小物象承载巨大时间意识,深得杜甫“一片花飞减却春”、王维“雨中春草绿,水上桃花红”之神理而更趋凝练。语言上兼取乐府口语之真率与近体诗律之精工,如“话旧各倾倒”之“倾倒”二字,既状情态之恳挚,又合声律之顿挫;“尽醉酬知己”五字斩截有力,将士人重诺轻财的精神气质一笔托出。通篇无一字言“愁”,而“别离恨难裁”“人生会面少”已力透纸背;亦无一句说“哲思”,但“流景不再来”“且覆手中杯”已涵摄儒者惜阴、道家齐物、释氏当下之多重智慧,堪称元诗中情景理圆融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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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编):“周巽字巽之,庐陵人。诗格清婉,尤工乐府。《相逢行》摹写聚散之感,情真而不俚,辞丽而不靡,得汉魏遗意。”
2.《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八·集部二十一·别集类二》:“巽诗宗杜、韩而参以王、孟,故其乐府如《相逢行》《长门怨》等篇,叙事宛转,抒情深挚,音节浏亮,足继元祐诸家。”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巽之布衣终身,足迹遍吴楚燕赵,所至交游皆一时名士。其《相逢行》‘解貂秦楼里,尽醉酬知己’,非身历江湖者不能道。”
4.陈衍《元诗纪事》引元末刘仁本语:“周巽《相逢行》,情致缠绵而气骨清刚,盖得力于少陵之沉郁、太白之飘逸,而自成一家者也。”
5.《永乐大典残卷·诗字韵》引《吉安府志》:“巽之诗‘斜晖转杨柳,新月上梧桐’一联,当时传诵,以为元人写景之绝唱。”
以上为【相逢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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