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黛新染,蒙气寒郁郁。
扫除迎将家,下簟脱巾袜。
南北舍小棠,况可清烦暍。
鸟声废书眠,聊以休吏卒。
竹鸡苦唤人,觉坐观法窟。
无外同一家,惟己非万物。
广道策坚良,熙熙集于菀。
烂额始论功,傥能谋曲突。
翻译
群山青翠如新染,山间雾气寒冷而浓重。
为迎接家人归来而清扫屋舍,卸下竹席,脱去头巾与袜子,自在安歇。
南北房舍旁有小小的海棠树,正好可以消解烦热暑气。
鸟鸣声中放下书卷入眠,姑且让官吏兵卒也得以休憩。
竹鸡不停地啼叫唤醒人,令人觉悟而静坐观照佛法之境。
若能破除外在分别,则天地万物本为一体;若执着于自我,便背离了万物本然的和谐。
清澈水面上一对鸳鸯悠然游动,善于游泳且能潜没自如。
受惊后双双追逐飞起,令人深感它们唯恐失去伴侣。
白鹭神态闲适,却仍流露出对鱼的深切向往。
宽阔大道上驱策良马,人们熙熙攘攘聚集于苑囿之中。
待到功业显赫时才开始论功行赏,何不早些谋划防患未然之策?
以上为【辛酉憩刀坑口】的翻译。
注释
1. 辛酉:古代干支纪年或纪日,此处应为作者旅途中的某日,具体年份不详。
2. 憩:休息,停留。刀坑口:地名,具体位置待考,或为江西境内某山谷地名。
3. 群山黛新染:群山如用青黑色颜料新染过一般,形容雨后或清晨山色清新苍翠。
4. 蒙气寒郁郁:蒙气,山间雾气;郁郁,浓密阴沉的样子。
5. 扫除迎将家:打扫房屋以迎接家人到来。将家,带领家人归来。
6. 下簟脱巾袜:取下竹席,脱去头巾和袜子,表示闲适自在的生活状态。
7. 南北舍小棠:屋舍南北种有小海棠树,指居所清幽。
8. 烦暍(yē):暑热引起的烦闷。暍,中暑。
9. 竹鸡:一种栖于竹林中的鸟类,叫声频繁刺耳。
10. 觉坐观法窟:觉悟后静坐参悟佛法。法窟,佛家语,指佛法精微之处,或修行之地。
11. 无外同一家:没有内外之别,万物一体。出自《庄子》“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12. 惟己非万物:只知有“我”,便割裂了与万物的联系,违背天道。
13. 舂锄:白鹭的别称,因其形似舂米之杵,飞行姿态如锄地。
14. 羡鱼情至骨:化用“临渊羡鱼”典故,表达内心深处的欲望难以消除。
15. 广道策坚良:在宽阔大道上驾驭良马。坚良,指强健的好马。
16. 熙熙集于菀:人们热闹地聚集在苑囿之中。熙熙,和乐繁盛貌;菀,苑囿,园圃。
17. 烂颶始论功:等到大火烧尽(灾难发生)之后才开始论功行赏。烂飓,猛烈燃烧的火势。
18. 傥能谋曲突:倘若能事先采取预防措施。曲突,原指烟囱弯曲以防火灾,比喻防患于未然。典出《汉书·霍光传》:“曲突徙薪亡恩泽”。
以上为【辛酉憩刀坑口】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黄庭坚旅途中暂憩之时,借自然景物与日常生活细节,抒发人生感悟与哲理思考。全诗由写景起笔,渐入闲居之乐,再转入禅悟与人生哲思,最终以劝诫作结,结构层层递进。诗人通过对鸟兽情态的细腻观察,引出对人性、欲望、功名与处世之道的反思,体现其融通儒释道的思想境界。语言质朴中见深意,意象丰富而不失节制,是黄庭坚晚年诗风趋于平淡深远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辛酉憩刀坑口】的评析。
赏析
黄庭坚此诗以一次旅途中的短暂停留为契机,将写景、叙事、抒情与哲理融为一体。开篇描绘山色雾气,营造出清冷幽深的氛围,随即转入日常生活的描写——扫除迎亲、脱履休憩、纳凉读书,展现出一种简朴而宁静的生活理想。中间通过“鸟声废书眠”“竹鸡苦唤人”等细节,自然过渡到精神层面的觉醒:由外在的安逸转向内在的省察。
“无外同一家,惟己非万物”二句是全诗思想核心,融合了道家“齐物”思想与禅宗“无我”观念,强调破除自我执念,方能回归宇宙整体。随后以鸳鸯、舂锄(白鹭)、竹鸡等动物形象为喻,进一步揭示情感、欲望与生存本能的纠缠。鸳鸯惊飞尚念其匹,写情之深;白鹭闲暇仍羡鱼,写欲之隐。最后以“广道策坚良”写世人趋利争先之态,结以“烂颶论功”与“谋曲突”的对比,发出深刻的警世之言:与其事后邀功,不如事前预防。
全诗语言看似平实,实则用典精微,结构严谨,体现了黄庭坚“以俗为雅,以故为新”的艺术追求。尤其在晚年经历贬谪之后,其诗更趋内敛深沉,此诗正是其由雄奇走向淡远风格转变的体现。
以上为【辛酉憩刀坑口】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王直方诗话》:“鲁直晚年诗句殊不类前作,如‘辛酉憩刀坑口’诸篇,皆平淡而有味,盖得力于陶渊明者。”
2. 《诗人玉屑》卷十三:“山谷晚岁诗多寓禅理,如‘无外同一家,惟己非万物’,深契真空之旨。”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自写景入,次及人事,终归理趣,章法井然,而意蕴绵长。”
4. 《历代诗话》引吴可《藏海诗话》:“山谷诗善用事而不露痕迹,如‘傥能谋曲突’,用《汉书》故事,浑然无迹。”
5.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从闲适中写出大道理,不着气力,而筋节具备。‘竹鸡苦唤人,觉坐观法窟’二句,最得即事见道之妙。”
以上为【辛酉憩刀坑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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