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物本儿嬉,风噫雷电笑。
谁令妄惊怪,失匕号万窍。
人人走江湖,一一操网钓。
偶然连六鳌,便谓此手妙。
空令任公子,三岁蹲海徼。
长贫固不辞,一死实未料。
空言今无救,奇志后必耀。
吟君五字诗,义重千金吊。
收藏慎勿出,免使群儿谯。
翻译
大自然本如孩童嬉戏般随意,风起时雷鸣电闪,不过是天地一笑。
是谁在为此惊慌失措,吓得魂飞魄散,连勺子都掉落,万窍齐号?
世人纷纷奔走于江湖之间,个个手持渔网垂钓名利。
偶然间钓起六只巨鳌,便自以为手段高明无比。
徒然让任公子白白蹲守海边三年,劳而无功。
我虽长期贫贱也毫不推辞,却未曾料到竟会面临死亡的威胁。
命运之数难以用占卜的蓍草推算,唯有佛眼才能洞悉其真谛。
谁来继承这门家学呢?遗憾的是你儿子还太年幼。
可叹我和曹君,年老体衰,已不为世所用。
空有言论如今也无济于事,但胸中的奇志日后必当闪耀。
吟诵你这五言诗句,其意义之重堪比千金祭吊。
请将此诗好好收藏,切莫轻易示人,以免被俗辈讥嘲。
以上为【曹既见和复次韵】的翻译。
注释
1. 曹既:指一位姓曹的朋友,具体身份不详,应为苏轼晚年交游中人。
2. 造物本儿嬉:意谓天地创造万物如同儿童游戏一般随意自然,出自《庄子·大宗师》“伟哉!造化又将奚以汝为?”的哲学思想。
3. 风噫雷电笑:形容自然界风云变幻不过是天地的呼吸与笑声,表现苏轼对自然现象的豁达理解。
4. 失匕号万窍:化用《庄子·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众窍怒呺”,指人因恐惧而失态,“匕”为古代取食器具,象征日常秩序的崩溃。
5. 连六鳌:典出《列子·汤问》,说渤海中有五座仙山漂浮不定,天帝命十五只巨鳌分三班轮流驮负,龙伯国巨人一钓而连六鳌,导致两山流失。比喻偶然获得巨大成就或造成重大影响。
6. 任公子:亦出《庄子·外物》:“任公子为大钩巨缁,五十犗以为饵,蹲乎会稽,投竿东海,期年不得鱼。”后三年才钓得大鱼,教化诸侯。此处借指有大志而久处困顿之人。
7. 蓍草算:古代占卜用的植物,古人以蓍草茎进行筮法预测吉凶。
8. 佛眼照:佛教五眼之一,能彻见一切因果真相,此处喻指超越世俗认知的智慧。
9. 家学:家族传承的学问或技艺,可能暗指儒学或诗文传统。
10. 群儿谯:谯(qiào),责备、讥讽;群儿,指庸俗之辈。语含不屑与警戒之意。
以上为【曹既见和复次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苏轼晚年所作,题为《曹既见和复次韵》,是回应友人曹姓者唱和之作。全诗感慨人生际遇、世态炎凉,抒发了对命运无常的深刻体悟与对精神价值的执着坚守。诗人以“造物本儿嬉”开篇,表现出超然物外的达观态度;继而讽刺世人追逐功名如操网钓鱼,偶然得志便自鸣得意,实则浅薄可笑。通过“任公子蹲海徼”的典故,反衬出真正志士的寂寞与坚持。面对衰老与困顿,诗人并未消沉,反而坚信“奇志后必耀”,体现出儒家“穷则独善其身”的风骨与佛家“因果照见”的智慧交融。结尾劝友人慎藏诗作,既是对世俗轻薄风气的警惕,也是对文学价值的珍视。整首诗意蕴深厚,语言峻洁,情感沉郁而内敛,堪称苏轼晚年人生哲思的浓缩。
以上为【曹既见和复次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由自然哲理始,转入社会批判,再至个人命运感叹,最终升华为精神信念的宣言。首两句以“儿嬉”“笑”等轻松笔调写宇宙运行,奠定全诗超脱基调。接着以“惊怪”“失匕”刻画世人面对变故的惊惶,对比凸显智者的冷静。中间四句借“江湖”“网钓”讽刺趋利之徒,又以“连六鳌”与“任公子”形成强烈反差——前者侥幸成名,后者苦守无果,揭示现实的荒诞与不公。随后转入自身境遇,“长贫固不辞”显其安贫乐道,“一死实未料”则透露出政治打击带来的生命危机感,语极沉痛。而“难将蓍草算,除用佛眼照”一句,融合道家自然观与佛家因果观,展现苏轼晚年思想的高度圆融。尾段由己及友,既有对后继无人的忧虑,更有对文化传承的信心。“义重千金吊”高度评价对方诗作,体现文人间的精神共鸣。最后叮嘱“慎勿出”,不仅是避祸之计,更是守护精神纯洁性的象征。全诗用典精当,语意深婉,风格苍劲而不失洒脱,充分体现了苏轼晚年“绚烂归于平淡”的艺术境界。
以上为【曹既见和复次韵】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东坡集》:“此诗语涉玄远,而情极沉痛,盖晚岁迁谪之余,感世路之多艰,寄意于形骸之外。”
2. 清·纪昀评《苏文忠公诗集》卷四十八:“通篇皆寓言,托兴深远。‘造物本儿嬉’一语,摄尽庄骚之旨;‘佛眼照’三字,结出平生学养所在。”
3. 清·冯应榴《苏轼诗集合注》引查慎行语:“任公子三岁蹲海徼,正写自己黄州惠州儋州之贬,非泛然用典也。”
4.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附论提及:“东坡晚岁诸作,多以禅理入诗,此篇‘除用佛眼照’尤为明显,然不废儒家担当之志,所谓外佛内儒者也。”
5. 当代学者王水照《苏轼研究》指出:“此诗在艺术上达到了‘以议论为诗’而不失形象性的高度平衡,是苏轼晚年哲理诗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曹既见和复次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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