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秋摇落四十五,清都早霜凋桂丛。
纤尘不隔四维净,寒光独照万象中。
少年气与节物竞,诗豪酒圣难争锋。
桓伊老骥思千里,尚能三弄当清风。
广文陋儒懒于事,浩歌不眠倚梧桐。
百忧生火作内热,何时心与此月同。
后生晚出不勉学,从汉至今无扬雄。
天马权奇大宛种,吾家阿熊风骨耸。
怜汝起予秋月篇,我衰安得笔如椽。
但使樽中常有酒,不辞坐上更无毡。
把诗问字为汝说,便当侯家歌舞筵。
翻译
秋高气爽,我已度过四十五个秋天,天庭清冷,早霜已使月宫的桂树凋零。
纤尘不染,天地四方清澈明净,唯有清冷的月光独自照耀着万象万物。
少年时意气风发,与时节争胜,诗才豪放,酒量超群,无人能与之匹敌。
如今虽如老骥伏枥,仍怀千里之志,尚能吹奏三曲以应清风。
广文官那样的寒酸儒生懒于世事,我却长歌不眠,倚靠梧桐树下。
内心充满忧愁,郁结成火,身心燥热,何时才能像这中秋明月般澄澈安宁?
后辈年轻人出生较晚又不肯勤学,从汉代至今再没有出现过扬雄那样的大才。
我家的阿熊(指其弟)如同天马,是大宛良种,风骨挺拔,卓尔不群。
论作诗才华,已超过谢灵运之前;但说到立身行事,却尚未见有孟子般的勇气。
明亮窗下的典籍不去阅读,任由蜘蛛结网、灰尘堆积。
青春年华转瞬即逝,夏天还未尽已是秋天,等他们长大成人,我早已入土为安。
你以秋月之诗启发了我,但我年老体衰,怎能再有如椽大笔?
只要杯中常有酒,我便心满意足,哪怕坐上连毡毯都没有也无妨。
我愿为你讲解诗句与文字,就如同在贵族侯门的歌舞宴席上一般倾心相授。
以上为【和舍弟中秋月】的翻译。
注释
1. 舍弟:对自己弟弟的谦称。
2. 高秋摇落四十五:指作者时年四十五岁,正值深秋。“摇落”语出宋玉《九辩》“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寓人生迟暮之感。
3. 清都:传说中天帝所居之地,此处借指朝廷或理想中的清净之所。
4. 早霜凋桂丛:桂树常喻科第、仕途,亦与月宫传说相关(吴刚伐桂),暗示仕途受挫或理想破灭。
5. 纤尘不隔四维净:四维指四方,意为天地清明无染,形容月夜通透明澈。
6. 桓伊老骥思千里:桓伊为东晋名将兼音乐家,善吹笛。此以“老骥”自比,虽年老仍有壮志。“三弄”指《梅花三弄》古曲,象征高洁情怀。
7. 广文陋儒:指职位卑微、生活清苦的儒者。唐代郑虔曾任“广文馆博士”,后世用以代称清贫教职人员。黄庭坚借此自嘲。
8. 浩歌不眠倚梧桐:化用《庄子·秋水》凤凰“非梧桐不止”之典,表示孤高自守。
9. 扬雄:西汉著名辞赋家、哲学家,博学多才,此处感叹后世无大儒继起。
10. 吾家阿熊风骨耸:阿熊为黄庭坚对其弟的昵称,“风骨耸”谓其气质卓异,有英迈之姿。
以上为【和舍弟中秋月】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黄庭坚与其弟共赏中秋月时所作,既抒发个人人生感慨,又寄托对子弟的殷切期望。全诗情感深沉,结构宏阔,由景入情,由己及人,由今溯古,再归于家事与传承。诗人以“四十五”点明年龄,感慨时光飞逝;借“清都霜凋桂丛”暗喻仕途失意或理想受挫。中间穿插自我回顾与对后辈的批评,既有对少年豪情的追忆,也有对当下慵懒学风的痛心。末段转为温情劝勉,表达虽老而不废教化的志节。语言典雅而富哲理,用典密集却不滞涩,体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宗师的典型风格:重学问、尚锤炼、寓理于诗。
以上为【和舍弟中秋月】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宋代唱和抒怀之作,融写景、抒情、议论、训诫于一体。开篇即以“高秋摇落四十五”破题,数字入句,直击生命流逝之痛,奠定全诗苍凉基调。紧接着描绘中秋月色:“纤尘不隔”“寒光独照”,不仅写出月之皎洁,更映射诗人内心的孤高清寂。第三联转入回忆,“少年气”与“诗豪酒圣”形成豪放气象,与当下“老骥”形象对照强烈,凸显岁月无情。
诗中多处用典精当:以桓伊喻志节未衰,以扬雄叹人才难继,以大宛天马比子弟才质,皆贴切自然。尤其“言诗已出灵运前,行身未闻孟轲勇”一联,对仗工稳,寓意深远——肯定其弟文学天赋的同时,严正指出德行修养之不足,体现黄庭坚“重道崇德”的儒家立场。
尾声部分情感升华:虽自叹“笔如椽”之力已衰,但仍愿“把诗问字为汝说”,表现出长辈诲人不倦的责任感。结尾“不辞坐上更无毡”尤为动人,宁可忍受清贫寒冷,也要传道授业,其精神境界跃然纸上。整首诗语言凝练,层次分明,情感真挚,堪称黄庭坚晚年寄情家庭、反思人生的代表作。
以上为【和舍弟中秋月】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王直方诗话》:“鲁直《和舍弟中秋月》诗,语意高妙,如‘百忧生火作内热,何时心与此月同’,真得渊明《闲情》遗意。”
2. 《能改斋漫录》卷九:“黄鲁直在戎州,与子弟赋诗多警策,如‘但使樽中常有酒,不辞坐上更无毡’,虽出于陶渊明意,而语益劲健。”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感慨身世,勖勉后生,情深而辞婉,非徒以奇崛胜者所能及。”
4. 《历代诗话》引清代冯班语:“黄诗至此,不复斤斤于句法锻炼,而神气完足,殆晚岁得意之作。”
5. 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山谷集中,《和舍弟中秋月》一篇,融合家事、时感、哲理于一炉,尤见其晚年心境之澄澹与慈爱。”
以上为【和舍弟中秋月】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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