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答公益春思二首
能狂直须狂，会意自不恶。
蚤知筋力衰，此事属先觉。
公诗应钟律，岂异赵人铎。
我为折腰吏，王役政敦薄。
文移乱似麻，期会急如雹。
赋敛及逋逃，十九被木索。
公思当此时，清兴何由作。
前日东山归，花如萎莎落。
径欲共公狂，知命知此乐。
公家胡蜀葵，虽晚尚隐约。
晴明好天气，暂对亦惬适。
妆恨朱粉轻，舞怜衫袖窄。
食鱼诚可口，何苦必鲂鲫。
清狂力能否，人生天地客。
不者尚能来，南窗理尘迹。
草玄续周书，揲策定汉历。
有意许见临，为公酤一石。
翻译文
真正能放纵狂态时就应当尽情狂放，领悟此中真意，心境自然不会恶劣。
早知身体精力已衰，对世事淡然处之本应是先觉之事。
您的诗作如钟磬合律，岂同于赵地俗人之鸣铎喧哗？
我身为卑微官吏，王事繁杂，政令苛细轻薄。
公文传递纷乱如麻，期限催促急如冰雹。
赋税征敛连逃亡者也不放过，十有八九都被枷锁拘囚。
在这样的境况下，您心中清雅之思，又如何能够兴起呢？
前些日子从东山归来，花已凋零如同枯莎落地。
真想与您一同放浪形骸，共赴狂态，懂得天命才能体会这种快乐。
您家院中的蜀葵虽开得较晚，却仍有隐约风姿。
晴朗明媚的好天气，短暂相对也令人惬意满足。
化妆时嫌胭脂太浓，舞动时怜爱衣袖太窄。
衣服缝补得错杂不齐，如同天吴神与鸂鶒鸟纹样混乱交错。
茅草屋中多有奇才之士，蓬门荜户间亦不乏秀美之人。
西施之美随人眼光而定，称心如意才是最可贵的。
吃鱼固然美味，何必非要鲂鱼或鲫鱼不可呢？
能否保有清狂之力？人生在世，不过是天地间的过客。
若非如此，也请尚能前来相见，共理南窗下的尘封旧迹。
续写《太玄经》以继周代典籍，演算蓍策以定汉代历法。
若您有意屈尊见访，我愿为您买酒一石，畅饮尽欢。
以上为【戏答公益春思二首】的翻译。
注释
1. 能狂直须狂：化用杜甫《赠李白》“痛饮狂歌空度日”，意谓若能放达，便应尽情狂放。
2. 蚤知筋力衰：蚤，通“早”。早知体力衰退，不应强求功名。
3. 公诗应钟律：称赞对方诗作音律和谐，如钟磬之音。
4. 赵人铎：比喻粗俗之声，与“钟律”相对，暗指凡庸之诗。
5. 折腰吏：语出陶渊明“不能为五斗米折腰”，指屈身事人的卑微官职。
6. 王役政敦薄：王役，官府差事；敦薄，指政令苛刻而无厚道。
7. 文移乱似麻：公文往来频繁杂乱。文移，官府文书。
8. 期会急如雹：期限催促紧迫如冰雹骤降。
9. 十九被木索：十有八九遭受刑具束缚。木索，指枷锁。
10. 草玄续周书：指扬雄仿《易经》作《太玄经》，此处喻自己著述不辍。
11. 揲策定汉历：揲策，占卜用的蓍草茎，引申为推算历法。
12. 鸂鶒（xī chì）：水鸟名，常用于织物纹样，此处形容衣饰错乱。
13. 天吴：古代传说中的水神，形象奇异，常与杂乱意象并用。
14. 衣襦相补纫：衣物缝补拼接，形容生活简朴或窘迫。
15. 蓬荜有秀色：蓬门荜户中亦有俊才，喻寒士中有德行才学之士。
16. 食鱼诚可口，何苦必鲂鲫：比喻不必拘泥高品，适意即可，暗含安贫乐道之意。
17. 清狂：清逸而狂放，非昏乱之狂，乃超脱世俗之态。
18. 南窗理尘迹：整理旧物，喻追忆往事或准备迎客。
19. 有意许见临，为公酤一石：若肯前来相见，我将备酒一石相待。酤，买酒；石，容量单位，极言其多，表诚意。
20. 妆恨朱粉轻，舞怜衫袖窄：表面写女子妆扮，实借以表达对生活细节之审美情趣，反衬官场枯燥。
以上为【戏答公益春思二首】的注释。
评析
黄庭坚此诗题为《戏答公益春思二首》，实为一首抒怀酬答之作，语气诙谐而内蕴深沉。诗人以“戏答”为名，实则借调侃之辞抒发仕途困顿、身心疲惫之感，同时表达对友人高洁志趣的敬重与向往。全诗融自嘲、讽世、哲思于一体，在看似轻松的对话中揭示出对官场劳役的厌倦、对自由人生的渴望以及对精神共鸣的珍视。诗中“清狂”“知命”等概念，体现其深受老庄思想影响，主张顺应自然、超脱物累。语言上多用比喻、典故，结构跌宕，情感起伏有致，既见黄庭坚“点铁成金”的炼字功力，又显其“以才学为诗”的典型风格。
以上为【戏答公益春思二首】的评析。
赏析
此诗为典型的黄庭坚式酬答诗，兼具哲理深度与艺术张力。全篇以“狂”为线索，起于“能狂直须狂”，终于“清狂力能否”，首尾呼应，构建出一种理想人格的追问。诗中对比鲜明：一边是“文移乱似麻，期会急如雹”的官场现实，一边是“共公狂”“知此乐”的精神向往；一边是“十九被木索”的民生疾苦，一边是“晴明好天气，暂对亦惬适”的片刻宁静。这种张力使诗歌超越一般唱和，具有强烈的社会批判意味。
黄庭坚善用典故而不露痕迹，如“草玄”“揲策”暗含扬雄事迹，既自比其孤高著述之志，又暗示与时不合的处境。“西施逐人眼”一句，化用《庄子》“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之意，强调主观体验高于外在标准，体现其“得意忘言”的审美观。
语言上，诗句多拗峭奇崛，如“天吴乱鸂鶒”“衣襦相补纫”，意象错杂却自有逻辑，展现其“宁拙毋巧，宁朴毋华”的诗学追求。结尾以“酤一石”作结，豪气中见深情，将戏谑与真诚融为一体，余味悠长。
以上为【戏答公益春思二首】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一》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文移乱似麻，期会急如雹’，真能道人之所不能言。”
2. 《沧浪诗话·诗评》严羽：“山谷诗，工于锻炼，自出机杼，然稍涉理路，失于自然。”（按：此虽泛论，然可用于此诗之部分评价）
3. 《宋诗钞·山谷诗钞》：“此诗嬉笑怒骂皆成文章，于游戏处见骨力，于琐屑中藏大义，真大家手笔。”
4. 《能改斋漫录》卷十四：“黄鲁直《戏答公益》诸作，多寓规讽，外示诙谐，内怀忧愤，盖其贬谪后语也。”
5. 《历代诗话》中清代何文焕按：“‘食鱼诚可口，何苦必鲂鲫’，语浅意深，足破世人执念。”
以上为【戏答公益春思二首】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