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迷翰墨,无异虫蠹木。
诸生程艺文,承诏当品目。
床敷设箱篚,赋纳忽数束。
变名混甲乙,誊写失句读。
昼窗过白驹,夜几跋红烛。
钩深思嘉鱼,攻璞愿良玉。
谈天用一律,呻讯压重复。
丝布涩难缝,快意忽破竹。
御史威降霜,行私不容粟。
吏部提英鉴,片善蒙采录。
博士刈其楚,铨量颇三复。
因人享成事,贱子真碌碌。
翻译
少年时沉迷于诗书笔墨,如同蛀虫啃食树木般执着而盲目。
诸生们按照科举程式撰写文章,奉命接受品评与甄选。
考官的坐榻旁堆满箱箧,考生交上的试卷频繁收进数捆。
为防舞弊更换姓名混淆甲乙,誊抄过程又常错漏句读。
白日里时光如骏马飞驰而过,夜晚仍在红烛下批阅不休。
欲探求深奥道理如同思念嘉鱼,琢磨璞玉只望其成为良材。
谈论天道却拘泥于固定格律,反复吟诵令人压抑枯燥。
丝布粗涩难以缝制,一旦快意则如破竹般畅快。
圣人之言可补正偏狭学问,如同剪裁礼服修补歪斜衣幅。
即使注金工艺未达完美,偶然发力也可能射中目标。
翟公这位太学老臣,善于培养人才如同堆积薪柴、茂育朴树。
御史执法威严如降霜,不容许丝毫私弊存在。
吏部官员秉持英才鉴别之权,哪怕微小优点也蒙受采录。
博士删削劣者如同割除荆楚,选拔之时再三权衡斟酌。
因他人成就而受益,我这卑微之人实在平庸碌碌。
以上为【次韵冕仲考进士试卷】的翻译。
注释
1. 次韵:依照原诗的韵脚和次序作诗唱和,是古代文人酬答的一种方式。
2. 翰墨:笔墨,泛指诗文写作或书法艺术,此处指科举文章。
3. 虫蠹木:比喻沉迷无益之事,语出《庄子·人间世》:“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也。”此以虫蛀木喻少年执迷于文辞。
4. 程艺文:按程式写作的文章,特指科举应试文体。
5. 床敷设箱篚:考官座位旁铺设坐具,周围堆放装试卷的箱子和竹筐。敷,铺陈;篚,竹制容器。
6. 赋纳忽数束:指考生交来的赋文迅速积成数捆。赋,指科举考试中的律赋;纳,缴纳;忽,快速。
7. 变名混甲乙:为防止考官认出笔迹作弊,将考生姓名密封并代以编号(甲乙丙丁),即“糊名易书”制度。
8. 昼窗过白驹:化用《庄子·知北游》“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形容时间飞逝。
9. 钩深思嘉鱼:出自《周易·系辞上》“钩深而取诸远,致精以研其微”,喻探求深奥学问;嘉鱼,美鱼,象征理想成果。
10. 攻璞愿良玉:雕琢未经加工的玉石,希望成为美玉,比喻教育培养人才。攻,治;璞,未雕之玉。
以上为【次韵冕仲考进士试卷】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黄庭坚“次韵”之作,回应友人冕仲所作《考进士试卷》诗。全诗以科举考试为背景,既描绘了士子应试与考官评卷的全过程,又借机抒发对学术、人才选拔及自身处境的深刻思考。诗人从少年求学写起,历述科场制度之繁复、文字劳形之艰辛、治学探道之追求,进而赞扬公正严明的考官风范,并在结尾自谦才德不足。全篇结构严谨,用典精切,语言凝练而富哲理,体现了黄庭坚作为江西诗派代表人物“点铁成金”“夺胎换骨”的艺术特色,亦反映宋代士人对科举制度既依赖又批判的复杂心态。
以上为【次韵冕仲考进士试卷】的评析。
赏析
黄庭坚此诗以“考进士试卷”为题,实则超越具体事件,上升至对学术本质、人才选拔机制与个体价值的反思。开篇以“少年迷翰墨,无异虫蠹木”起势,语气冷峻,揭示早年沉浸文字的盲目性,奠定全诗理性审视的基调。继而转入考场实景描写,“床敷设箱篚,赋纳忽数束”生动展现试卷堆积如山的情景,凸显科举规模之大与工作之繁重。中间“昼窗过白驹,夜几跋红烛”一联,时空对照,极写考官辛劳,亦暗含对制度运作代价的体察。
诗中“钩深思嘉鱼,攻璞愿良玉”二句,转而表达对学问真谛的向往,体现黄庭坚重道轻文、尚质黜华的思想倾向。“谈天用一律,呻讯压重复”则直指科场文章拘泥格式、缺乏创见的弊端,批评意味明显。随后以“丝布涩难缝,快意忽破竹”作比,形象传达突破僵局后的畅快感,寓示真正才华终能脱颖而出。
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人对考官群体的赞颂:从“翟公辟廱老”到“博士刈其楚”,连用多位职官——太学教授、御史、吏部郎中、博士等,强调选才过程中各司其职、公正严谨的制度设计。尤其“御史威降霜,行私不容粟”一句,笔力千钧,彰显监察之严。“片善蒙采录”“铨量颇三复”则体现对细小才德的珍视与审慎态度,符合宋代重文抑武、广纳贤才的政治理念。
结尾“因人享成事,贱子真碌碌”自贬收束,表面谦退,实则蕴含深层自省:个体成就离不开时代制度与他人提携,个人才智有限,唯有置身于文明传承之中方有意义。这种克制而深刻的自我认知,正是黄庭坚人格与诗风的高度统一。
全诗多用典故而不滞涩,对仗工稳而气脉贯通,既有叙事之实,又有议论之深,堪称宋代唱和诗中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次韵冕仲考进士试卷】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前集·卷四十七》引吕本中语:“鲁直诗务新奇,务深折,如‘钩深思嘉鱼,攻璞愿良玉’,非熟于经术者不能道。”
2. 《诗人玉屑·卷十三》载:“山谷论诗主锻炼,此诗‘变名混甲乙,誊写失句读’,纪事真切,得场屋情状。”
3.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结构严密,自学子习业至考官品目,条理井然,而寓意深远,非徒纪实而已。”
4.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云:“起结谦退有度,中幅铺陈得体,褒贬俱存,可谓温厚之章。”
5. 近人钱钟书《谈艺录》第四则提及:“黄诗好用经语嵌入世俗题材,如‘割衮缀邪幅’,以礼制喻矫偏补弊,巧而不佻。”
以上为【次韵冕仲考进士试卷】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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