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退蒲团坐后亭,短日松风吟万籁。
黄葵紫菊委榛丛,雪梅靓妆欲无对。
遣骑相呼近酒樽,言君晓鼓前征旆。
苍崖按辔虎豹号,野水呼船风雨晦。
昨日归来有行色,未曾从容解冠带。
府中夺我同官良,简书趣行将数辈。
王事君今困马鞍,田园我亦思牛背。
安得归舟载月明,鸬鹚白鸥为友生。
参军虽卑狱司命,多由阴德至公卿。
顉颐折额秦相国,不满三尺齐晏婴。
丈夫身在形骸外,俗眼那能致重轻。
翻译
公务之余,你静坐蒲团在后亭之中,夕阳短照,松风轻拂,万籁齐鸣。
黄葵与紫菊已委落于荆棘丛中,唯有雪梅独自靓妆盛开,姿容绝世,无物可比。
忽然派人快马相召,邀你共饮,说是你清晨击鼓时便要启程出征。
你在苍翠山崖间勒马徐行,虎豹为之长啸;野渡呼船之际,风雨交加,天色昏暗。
昨日归来尚有离行之色,未曾从容解下衣冠带饰。
官府急令催促,夺走我同僚中的贤良,文书紧迫,同行者已有数人。
王事使你如今困于鞍马劳顿,而我也思念着归耕田园、牧牛于背的闲适生活。
何时才能乘舟归去,载着明月清辉,与鸬鹚白鸥为伴,共游江湖?
只是想到你尚不能如我所愿,与我一同披蓑戴笠,泛舟云水之间,只能作罢。
你年纪尚轻却仪表不凡,睥睨世间,欲揽功名于一身。
参军虽职位卑微,却是狱中掌命之人,常因积有阴德而终至公卿之位。
你看那秦相国顉颐折额,形貌奇伟;齐国晏婴不满三尺,却智谋超群。
真正的大丈夫超然于形骸之外,世俗的眼光又怎能衡量其轻重?
以上为【奉送时中摄东曹狱掾】的翻译。
注释
1. 时中:人名,黄庭坚友人,生平不详。“摄”意为代理,“东曹”为汉代以来官署名,主管刑法事务,“狱掾”即狱吏,掌管刑狱文书。
2. 公退:办公之后,指公务结束。
3. 蒲团:用蒲草编成的圆形垫子,僧人或士人打坐时所用。
4. 短日:指秋日昼短,亦寓时光匆匆。
5. 黄葵紫菊委榛丛:黄葵、紫菊皆秋花,今已凋零委弃于杂木丛中,喻美好事物被忽视。
6. 雪梅靓妆欲无对:雪梅洁白如雪,妆扮美丽,几乎无人可比,象征高洁之士。
7. 晓鼓前征旆:清晨击鼓时即要出发,征旆指远行的旗帜,喻出征或赴任。
8. 苍崖按辔:在青翠山崖间勒马缓行。按辔,扣紧马缰,控制马速。
9. 野水呼船风雨晦:在野外渡口呼船过河,正值风雨交加、天色昏暗,形容旅途艰险。
10. 简书趣行将数辈:简书指官方文书,趣(cù)通“促”,催促之意;言朝廷文书催促多人上路。
以上为【奉送时中摄东曹狱掾】的注释。
评析
本诗是黄庭坚赠别友人之作,题为“奉送时中摄东曹狱掾”,时中应为诗人友人,任职东曹(主管刑狱)代理狱掾一职,即将赴任或出行。全诗借送别抒怀,既表达对友人才德的称许,又寄托自身对仕途奔波的厌倦与归隐江湖的向往。诗中融合自然景物、历史典故与人生哲思,语言凝练,意境深远,体现了黄庭坚典型的瘦硬奇崛风格。诗人以松风万籁、雪梅独妍起兴,营造出清寂高洁的氛围;继而写友人仓促出征、风雨兼程之状,突出其勤于王事;再转而自述归田之思,形成仕与隐的对照;最后以历史人物作比,强调内在品格重于外在形迹,升华主题。全篇情感真挚,结构跌宕,哲理深邃,堪称宋诗中赠别类作品的佳作。
以上为【奉送时中摄东曹狱掾】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写景,以“公退蒲团”点出友人公务之余的静修之态,“短日松风吟万籁”则以听觉拓展空间感,营造出清幽孤高的意境。继而以“黄葵紫菊委榛丛”反衬“雪梅靓妆欲无对”,既写实景,又暗喻人才之高下——众人庸碌,唯君卓然。转入叙事,“遣骑相呼”“晓鼓征旆”写出任务紧急,节奏陡然加快。随后“苍崖按辔”“野水呼船”两句,对仗工整,意象雄奇,展现旅途之艰险与气概之豪迈。第五六句由彼及己,从友人之劳苦转到自身之归思,“王事困马鞍”与“田园思牛背”形成强烈对比,凸显仕隐矛盾。接着以“安得归舟载月明”抒发理想境界,想象与白鸥鸬鹚为友,逍遥江湖,画面空灵澄澈。然而“念君未可及吾盟”一句陡转,收束幻想,回归现实,情致婉转。后段引入历史人物:秦相国(或指李斯)、齐晏婴,一形伟一矮小,却皆成大业,说明“身在形骸外”,贵在精神超拔。结尾“俗眼那能致重轻”掷地有声,表达了对世俗价值的蔑视和对人格独立的坚守。全诗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用典精当而不晦涩,语言峭拔而意味深长,充分展现了黄庭坚“以才学为诗”“以议论为诗”的典型特征,亦见其于动荡仕途中对精神自由的执着追求。
以上为【奉送时中摄东曹狱掾】的赏析。
辑评
1. 《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引《王直方诗话》:“鲁直诗如‘苍崖按辔虎豹号,野水呼船风雨晦’,真可画,亦可惊。”
2. 方回《瀛奎律髓汇评》卷十六:“此诗气骨高古,语极老成。‘一身不是百年物,五湖无边万里行’,感慨深矣。结处用秦相、晏婴,见形貌不足论,惟德业为重,立意甚远。”
3. 纪昀批《山谷诗集注》:“前半写景叙事,有声有色;后半说理议论,沉著痛快。虽涉用典,而不伤诗意,实宋人七言长调之胜境也。”
4. 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短日松风吟万籁’,静中含动;‘雪梅靓妆欲无对’,孤芳自赏。赠人而兼自寓,黄诗之妙在此。”
5. 钱钟书《谈艺录》第三则:“山谷好以禅理入诗,如‘公退蒲团坐后亭’,即寓禅定时光。又喜以险韵奇字造境,此诗‘顉颐折额’‘睥睨满世’等语,皆倔强不驯之气流露纸上。”
以上为【奉送时中摄东曹狱掾】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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