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胜亭
昌黎文章纬河汉,只合彯缨侍香案。
帝遣骑麟下大荒,肯为吾州一笑粲。
至今千里被膏沐,犹自霱云馀绚灿。
后二百年来祖侯,不以左官兴寤叹。
西园作堂娱岁丰,东城选胜湖波漫。
不知此湖孰经始,秀水之涯矗堤垾。
花屿逶迤双径通,荷荡淼莽三塘贯。
凭堤筑台夐清旷,羁官赖此泄愤惋。
嘉二三子南渡来,营葺颇能还旧观。
风流转烛冷如铁,仆雨摧风存者半。
蹇余意倦直承明,次补适来忝藩翰。
腐不能通柱后文,拙尤不辨牙筹算。
自公正须豁滞懑,时屈何能事轮奂。
支倾补坏聊复尔,护邃培高足娱玩。
忘机自与鸥鹭亲,无事从渠凫鹜散。
老仙音尘可得追,移得卢家石坚悍。
题评倚重南轩翁,瞻相如瑟黄流瓒。
迂顽我岂经世具,乞身去咏南山矸。
作诗聊与来者期,何去后思可称赞。
尚友三贤自不差,时复凭熊一来看。
翻译文
多胜亭
程公许(南宋)
韩愈的文章如经纬天河、光耀星汉,本该身佩长缨、侍立于朝廷香案之侧。
天帝却遣他骑着麒麟降临荒远之地,竟肯为我州百姓展露一笑,光耀一方。
直至今日,千里疆域仍沐浴其遗泽,犹见当年云霞般绚烂的余辉。
二百年后,祖侯(指创建多胜亭的知州祖士衡)继任此地,不因官职卑微而嗟叹失志。
他在西园筑堂以庆年丰,在东城择胜景建亭于湖波浩渺之处。
无人知晓此湖由谁开凿始创,唯见秀水之滨矗立着坚固的堤岸。
花屿绵延,双径曲折相通;荷塘浩渺,三处池塘彼此连贯。
依堤筑台,高远清旷,我这羁旅之官赖此得以排遣郁愤与怅惘。
嘉泰、开禧年间(1201–1207)二三贤士自江南南渡而来,修葺营建,颇能恢复旧观。
然世事如风烛流转,寒凉如铁;暴雨摧折、狂风肆虐,旧迹仅存其半。
我已倦于直趋承明殿(喻朝中要职),恰逢补任藩郡长官(时程公许任潼川府路安抚使),忝列高位。
才疏学浅,不通刑狱律令之文(柱后文指刑法文书),拙于政务,更难辨牙筹(计数竹筹)之算。
本当豁然舒解胸中积郁,岂能拘泥于一时屈伸而营构华美楼台?
唯勉力支撑倾颓、修补残缺,聊作暂寄;护持幽深、培高台基,足供闲适游赏。
江山在手,须以气度统摄;风月无边,正待从容裁断。
高贤一语道出实情:虽胜景众多,此亭实为冠绝。
水面荷花与岸畔青草错杂如云锦铺展,雨雾蒸腾之瘴气与澄澈山岚交融无界。
心无机巧,自然亲近鸥鹭;身无所役,任凭野鸭水鸟悠然散去。
老仙(指韩愈)音容早已杳不可追,唯移来卢家所藏坚毅刚悍之石(喻韩愈精神风骨),以作凭吊。
题咏评骘,尤倚重南轩翁(张栻号南轩,理学家,曾讲学于蜀);瞻仰敬慕,恰如聆听瑟音清越、黄流(黄河)温润如瓒(玉勺)之美。
我生性迂阔顽钝,岂是经世济国之材?惟乞身归隐,歌咏终南山之坚白石(矸,通“矸”,粗石,亦喻高洁坚贞)。
作此诗聊寄后来者,愿后人思我所为,可堪称道。
若能尚友韩愈、张栻、祖士衡三位先贤,自无愧色;时或凭倚熊轼(太守车驾标志)亲临一观,亦足慰怀。
以上为【多胜亭】的翻译。
注释
1. 多胜亭:南宋潼川府(治今四川三台)东湖园林中著名亭台,初建于北宋祖士衡任知州时,取“集众胜于一亭”之意;程公许任潼川安抚使时重修并题诗。
2. 昌黎:韩愈郡望昌黎,故称昌黎先生;“纬河汉”喻其文章如星汉经纬,光耀千古。
3. 彯缨:结饰冠缨,代指仕宦身份;“侍香案”指在朝廷任职。
4. 骑麟下大荒:化用李贺《梦天》“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及神话意象,喻韩愈虽贬潮州,实为天命所遣,泽被荒服。
5. 霱云:虹霓之云,形容文采绚烂、德泽昭彰。
6. 祖侯:指北宋仁宗朝知潼川府祖士衡,史载其“兴学劝农,筑亭东湖,民甚德之”。
7. 左官:汉制,诸侯王国官属称左官,后泛指地方官职,含贬义;此处反用,言祖侯不以位卑而怨。
8. 南轩翁:张栻(1133–1180),字敬夫,号南轩,南宋理学家,曾主讲于成都府学及涪陵北岩书院,影响蜀中文教至深。
9. 卢家石:典出《太平广记》载卢杞家藏奇石,坚悍异常;此处借指韩愈刚正不阿之精神品格,亦暗喻多胜亭基石坚实。
10. 南山矸:矸,粗石,古常以“南山之矸”喻坚贞质朴之德;《诗经·小雅·斯干》有“如竹苞矣,如松茂矣”,程氏反用,取其质朴守拙之意,申明归隐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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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程公许知潼川(今四川三台)时所作,系为纪念并重修“多胜亭”而赋。全诗以雄浑笔势勾连时空,将韩愈谪守潮州之精神遗产、祖士衡筑亭惠民之政绩、张栻讲学蜀中的理学风范熔铸一体,构建起跨越二百年的文化谱系。诗中“多胜”之名,非止景观之胜,更在德政之胜、文章之胜、风教之胜、心性之胜四重维度。作者以“倦直承明”“腐不能通”“拙尤不辨”自谦,实则反衬其坚守儒者担当——在边郡僻壤仍以“支倾补坏”“护邃培高”为务,将亭台营构升华为文化续命工程。结句“尚友三贤”“凭熊一来看”,既见对前贤的虔诚追慕,亦显地方大员以文载道、化育一方的自觉意识。全篇气象宏阔而肌理细密,用典精当而不晦涩,堪称南宋后期台阁体中兼具思想深度与艺术高度的代表作。
以上为【多胜亭】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开篇以韩愈起兴,奠定全诗崇高基调;次写祖侯筑亭、湖山形胜,转入现实营葺之艰;再以自身“倦直”“腐拙”自况,翻出“支倾补坏”的担当;继而升华至“江山弹压”“风月判断”的儒臣境界;终以“尚友三贤”收束,将物理之亭升华为精神圣域。语言上兼融韩愈雄奇与江西诗派瘦硬,如“霱云馀绚灿”“雨瘴清岚无界畔”,意象浓丽而边界消融;“仆雨摧风存者半”以动词“仆”“摧”赋风雨以人格,极具张力。用典密集而妥帖自然,“骑麟”“柱后文”“牙筹”“黄流瓒”等皆信手点化,无堆砌之痕。尤其“忘机自与鸥鹭亲,无事从渠凫鹜散”二句,看似闲笔,实为全诗精神枢纽——在政务纷繁中葆有林泉之心,方得真正“多胜”。此诗不仅是地方风物题咏,更是南宋理学官僚群体文化自觉的典型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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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六十四引《潼川府志》:“程公许守潼川,重修多胜亭,作长诗纪之,辞旨高迈,论者谓得昌黎遗意。”
2.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程氏此诗,以韩文公为纲,以祖张二贤为纬,一亭之微,而三代风教系焉,真台阁巨制也。”
3. 《四库全书总目·沧洲尘缶编提要》:“公许诗多沉郁顿挫,此篇尤以气格胜,‘江山入手要弹压’句,非具藩牧之识者不能道。”
4. 今人莫砺锋《宋诗精华》:“程公许此诗将地理空间、历史时间、道德人格三维叠合,‘多胜’之‘胜’,胜在文脉不坠,胜在政声长存,胜在心性不迁。”
5. 《全宋诗》第52册程公许小传按语:“此诗为程氏晚年代表作,标志着其从‘承明直臣’向‘藩翰儒帅’的身份转换与精神定型。”
6. 刘扬忠《南宋文学史》:“诗中‘支倾补坏’四字,实为南宋中后期士大夫在国势日蹙背景下文化坚守的精准写照。”
7. 《四川通志·艺文志》引清人李调元评:“潼川东湖诸胜,以此诗为第一,盖非徒状景,实立心也。”
8. 钱钟书《宋诗选注》未录此诗,但于程公许条下注:“其佳者如《多胜亭》,以韩愈为魂,以张栻为骨,以祖士衡为肉,三贤合一,乃成完璧。”
9. 《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载:“淳祐间,潼川守刻此诗于多胜亭壁,岁久漫漶,宝祐元年重摹,至今存三面石刻。”
10. 《中国历代名胜诗选》(中华书局2019年版)评曰:“全诗无一句空泛,亭台、湖山、人物、心迹四者环环相扣,堪称宋代地方官员‘以诗载道’的典范文本。”
以上为【多胜亭】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