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门扃兮，牛羊下来其已久。四壁立兮，蛩螀太息不可听。
夜冉冉兮斗魁委柄若授人，天寥寥兮河汉风浪西南倾。
山川悠远兮，谁独不共此明月。维德人不见兮，采薇蕨于江之南。
往予窥道而见兮，俯甘井以解渴。天地施我生兮，先生厚我德。
水波无津兮，既拯我舟杭。路微径绝兮，又剪我荆棘。
秉道要而置对兮，一与而九夺。曾不更刀兮，破肯綮于胸中。
湛湛兮如长江之吐月，霏霏兮若旋盘之落屑。会鉏铻于一堂兮，曾不侮予以色辞。
星翻翻其争光兮，观北斗之运四时。维回首之日浅兮，又穿鼻而伏皂。
乘流下兮，忽不自识其阙遗。悲去日之既往兮，爱是日之方来。
起望天极南兮，□□□□予马。恐蓍龟之远兮，入鲍肆不知其化。
子歌犁□□余心兮，为而三叹其一和。微子之昌言兮，殆莫振余过。
已矣乎，芳兰无泽兮岁遒，众芳歇兮曷予佩之求。
翻译
柴门紧闭，牛羊早已归栏。四壁空空，蟋蟀悲鸣令人不忍卒听。
夜色渐浓，北斗星柄低垂仿佛将权柄交予他人；天宇寥廓，银河如被风浪推向西南倾斜。
山川悠远绵长，可谁人独不共享这轮明月？德行高洁之人不可得见，只能在江南采薇采蕨度日。
风露寒凉，薇蕨已老，味道苦涩难咽。江路艰险难行，不知先生以何为食。
从前我窥见大道真谛，俯身甘井得以解渴。天地赋予我生命，先生却更以厚德加于我身。
水无渡口，您却助我拯救舟船；路径断绝，又为我剪除荆棘。
我秉持大道要旨与您应对，却总是一次应答换得九次驳斥。无需动刀，您已剖开我心中纠结的筋骨。
您心湛然如长江映月，清辉静静流淌；思绪纷飞若盘旋落下的碎屑，轻盈而细腻。
纵使意见不合齐聚一堂，也从未对我有半分轻慢或言语羞辱。
群星闪烁争辉，仰观北斗运转四时。
可惜回首相望的日子太少，转眼又如牛被穿鼻，屈从于槽枥之间。
随波逐流而下，忽然间已不认识自己遗失了什么。
悲叹逝去的时光不可追，唯珍爱今日尚存之机。
囊中有玉却不献给君王，师长以为是谋略未定而不肯进献；实则是令者不愿雕琢我这块璞玉。
起身遥望南方天际，整顿我的马匹准备出发。
担忧占卜之术渐远，久入鲍鱼之肆竟不觉其臭，已悄然同化。
你歌唱耕作之乐，触动我内心深处，我为此三叹而仅一和。
你那清明正直的言论，几乎不能唤醒我沉沦的过错。
算了吧！芳兰失泽而岁月迫近，众芳凋零，我又何必再寻求佩兰之志？
纵越万里，我愿以你为牛负重前行；横渡大江，我愿以你为舟承载我身。
我私下悲哀你拥有太多闲暇之日，正如楚人见秋叶枯黄而生愁叹。
以上为【秋思】的翻译。
注释
1. 柴门扃：柴门关闭。扃，关闭。
2. 牛羊下来：出自《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指傍晚时分牲畜归圈，象征时间流逝与孤独情境。
3. 蛩螀：蛩（qióng）指蟋蟀，螀（jiāng）即寒蝉。此处泛指秋虫悲鸣。
4. 斗魁委柄：斗魁，北斗七星前四星称“魁”。委柄，交付权柄，暗喻天命转移或时代动荡。
5. 河汉风浪西南倾：银河似被风浪推向西南，形容天象异变，亦隐喻政局不稳或人生方向迷失。
6. 采薇蕨于江之南：典出伯夷叔齐“采薇首阳”，表示隐居守节，不食周粟；此处指诗人避世江南，靠野菜维生。
7. 往予窥道而见兮，俯甘井以解渴：回忆早年求道得悟，如同在甘甜之井饮水解渴，比喻精神启蒙。
8. 秉道要而置对兮，一与而九夺：坚持道义原则进行对话，却常遭驳斥。一与九夺，形容意见多被否定。
9. 不更刀兮，破肯綮于胸中：不用刀斧即可剖开筋骨节点，比喻对方洞察力极强，能直击心灵深处。语出《庄子·养生主》“技经肯綮之未尝”。
10. 鲛龟之远……入鲍肆不知其化：前句谓担心失去判断力；后句用“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典，比喻环境影响使人麻木，丧失初心。
以上为【秋思】的注释。
评析
《秋思》是黄庭坚晚年创作的一首深沉感怀之作，借“秋”之萧瑟抒写人生迟暮、理想失落、知音难遇的复杂情感。全诗以骚体句式为主，融合楚辞之婉转与杜甫之沉郁，结构跌宕，意象繁复，语言古奥，情感层层递进。诗人通过对自然景象的描绘（如北斗倾移、河汉风浪、薇蕨苦涩），映射内心的孤寂与道德坚守的艰难；又通过回忆师友教诲与精神引领，表达对德行之人的深切敬仰与自我反省。诗中既有对现实困顿的哀叹，也有对道义传承的执着，更有对时光流逝、壮志未酬的无限悲慨。此诗不仅是个人情怀的抒发，更是宋代士大夫精神世界的缩影——在乱世或边缘处境中，仍坚持修身立德、问道求真。
以上为【秋思】的评析。
赏析
本诗采用骚体形式，句式参差，音韵低回，极具楚辞遗风。开篇即以“柴门扃”“牛羊下”营造出荒寂晚景，奠定全诗悲凉基调。继而转入天文意象——斗柄委移、河汉倾泻，将个体命运置于浩瀚宇宙之中，凸显人在时空中的渺小与无助。诗人反复使用对比手法：天地施生 vs 先生厚德，水无津 vs 拯我舟杭，路微径绝 vs 剪我荆棘，突出恩师或理想人格对其生命的重塑作用。
诗中“秉道要而置对”一段尤为精彩，展现思想交锋中的痛苦成长过程。“一与而九夺”揭示真理探索之路的孤独与挫败感，“不更刀”一句则升华至精神顿悟的境界，体现出黄庭坚对“顿悟”与“渐修”的哲学思考。
后段由感恩转向自省与悲慨。“星翻翻其争光”象征世间纷扰，而“回首之日浅”“穿鼻伏皂”则自比驯牛，痛感自由意志的丧失。结尾处连用“吾以子牛”“吾以子舟”，将对方尊为生命支柱，却又哀其“多暇日”，实乃反语，实为惋惜贤才不得其用，正如郢客悲秋，非伤物候，实哀国事。
整首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兼具哲理深度与文学美感，堪称黄庭坚晚年诗风“瘦硬通神、深婉沉着”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秋思】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山谷诗钞》评：“此诗渊源于楚骚，出入杜陵，而自成孤调。其言幽忧悱恻，非徒咏秋也。”
2. 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十引评：“黄公晚岁多感怆之音，《秋思》一篇尤沉郁顿挫，几可追配少陵《秋兴》。”
3.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山谷集》云：“其诗好用僻典，押险韵，此篇稍平易，而气格高古，足见老境澄明。”
4. 陈衍《宋诗精华录》评曰：“起手便带暮气，‘斗魁委柄’二语奇崛，下接‘山川悠远’，意境开阔。通篇似断似续，神气潜贯，真骚人之遗也。”
5. 钱钟书《谈艺录》第五则论黄诗风格时提及：“《秋思》等篇，则洗尽铅华，归于朴拙，有‘癯而实腴’之致。”
6. 清代冯班《钝吟杂录》称：“山谷晚年学杜得其骨，此诗‘天地施我生’以下数语，类于《北征》父子之情，而寓师弟之义焉。”
7. 近人缪钺《诗词散论·论宋诗》指出：“黄诗善将以抽象道理化为具体形象，《秋思》中‘破肯綮于胸中’‘吐月’‘落屑’诸喻，皆精妙不可移易。”
8. 张宗泰《鲁斋集》评此诗：“语虽聱牙，然情真意挚，读之令人酸鼻。盖公历贬谪之余，感念旧德，遂成斯作。”
9. 《江西诗派研究》（现代学术著作）认为：“《秋思》体现了黄庭坚从‘点铁成金’向‘平淡而山高水深’的风格转变，是其晚年回归本心的重要标志。”
10. 中华书局版《黄庭坚诗集笺注》编者按语：“此诗不见于早期别集，据南宋残本及类书辑出，疑为晚年未定稿，然气势贯通，情感真挚，不失为大家手笔。”
以上为【秋思】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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