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 · 第十三卷 · 尽心上 · 第二十六节
翻译文
孟子说：“杨子主张一切为自己，如果拔下一根汗毛能够有利于天下，他都不肯做。墨子主张兼爱，就是磨光头顶，走破脚跟，只要对天下人有利，他就去做。子莫主张中道而行。主张中道便差不多了。但是坚持中道缺乏变通，就是执着于一点。厌恶执着于一点的人，是因为它损害人道，抓住一点就不管其他了。”
版本二：
孟子说：“杨朱主张一切为自己，即使拔下一根汗毛而有利于天下，他也不肯做。墨子主张兼爱，即使磨秃头顶、走破脚跟去造福天下，他也愿意去做。子莫主张持守中道，这已经接近正确了；但如果只知持守中道而不知权变，那就等同于固执一端。之所以厌恶固执一端的人，是因为他们损害了大道，抓住一点就废弃其余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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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杨子：即杨朱，战国时期魏国人。其学说重在爱己，不为外物所累。
摩顶放踵（zhǒng）：从头顶到脚跟都磨伤，极言墨家为救天下而辛苦奔忙之状。
子莫：鲁国的贤人。执中：犹言折中。
1. 杨子：即杨朱，战国初期哲学家，主张“贵己”“为我”，强调个体生命的保全，反对牺牲自我以利他人。
2. 取为我：以自我为中心，一切行为皆出于自利。
3. 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拔下一根汗毛就能使天下得利，也不肯做。形容极端自私，但也被后人引申为对个体权利的重视。
4. 墨子：墨翟，墨家学派创始人，主张“兼爱”“非攻”，强调无差别地爱人，提倡牺牲自我以利天下。
5. 摩顶放踵：从头顶磨到脚跟，形容不辞劳苦、全力以赴地为他人或天下谋利。
6. 子莫：战国时期的一位思想家，生平不详，据说是介于杨、墨之间主张中庸的人物。
7. 执中：坚持中道，不偏于任何极端。
8. 近之：接近正确的道路。
9. 无权：没有权变，不懂得根据实际情况灵活调整。
10. 贼道：损害大道。贼，害也。举一而废百：抓住一个方面而废弃其他众多方面，比喻片面、极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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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节出自《孟子·尽心上》，集中体现了孟子对先秦诸子思想的批判与反思，尤其是对杨朱“为我”、墨子“兼爱”以及子莫“执中”的评价。孟子肯定“执中”接近正道，但强调必须“有权”，即懂得变通，否则便会陷入片面，如同杨、墨一样走向极端。孟子所推崇的是儒家的中庸之道——既非极端利己，亦非不计代价地利他，而是根据时势、情理灵活应对，以实现仁义的整体平衡。这一节反映了孟子对“道”的整体性与实践智慧的高度重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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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节语言简练而富有对比张力，通过“拔一毛”与“摩顶放踵”的极端形象，凸显杨朱与墨子在价值取向上的两极对立。前者极端利己，后者极端利他，皆失之中道。孟子并未简单否定二者，而是借其极端揭示“执一”的危害。在此基础上提出“执中为近之”，肯定中庸的价值，但随即以“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深化主题，指出机械地“执中”同样危险。这种辩证思维正是儒家实践智慧的核心体现。孟子强调“权”——即审时度势、因事制宜的能力，表明真正的道德不是教条，而是在具体情境中实现仁义的动态平衡。整段文字逻辑严密，层层递进，既有批判锋芒，又有建设性主张，充分展现了孟子思想的深刻性与现实关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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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杨朱之学，虽曰为我，然其实则自私自利而已；墨氏之学，虽曰兼爱，然其弊则至于无父无君。子莫知其皆偏，而欲执其中，是乃近道。然不知权，则中亦为偏矣。”
2.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执中有权，犹医之因病用药，不得执一方以治百病也。孟子言‘举一而废百’，深辟执一之害，盖道以全体为贵，偏则害之。”
3. 焦循《孟子正义》：“杨墨皆执一以害道，子莫执中，似可免此，然不知权变，则中亦成执。故孟子谓‘执中无权，犹执一也’，明中道非固定之迹，必随时处中而后可。”
4. 梁启雄《孟子旁证》：“此节言道贵圆通，忌乎偏执。杨墨之失，在于‘举一’；子莫之失，在于‘执中而无权’。惟孔子‘无可无不可’，乃真中道。”
5. 钱穆《论语新解》虽非直接评此节，但其言：“儒家重中庸，非折衷调和之谓，乃随时处中，因应变通之谓也。”可与此节相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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