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夷宫中养秦鹿，百二山河春草绿。穿花尚作呦呦鸣，宁识外人须尔肉。
李斯父子牵黄犬，上蔡东门志何浅。血污云阳腰领红，狡兔纵肥能几脔。
阉高貌软足心路，称马献君君不悟。群臣相视莫敢非，只恐出言丞相怒。
丞相怒，秦祚移。函谷不守秦鹿驰，高材疾足争逐之。
项王叱咤起，乌骓日千里。逐之不得不肯止，人疲马困乌江死。
沛公隐芒砀，手剑三尺长，网罗一举围咸阳。扼其角，刳其肠，食肉寝皮传后王。
秦鹿死，走狗烹。后人不用悲韩彭，帝王神器匪力争。
炎炎火德多洪福，前有高皇后文叔。回首平灵莽卓生，汉业亦同蕉下鹿。
翻译文
望夷宫中豢养着象征秦朝天命的“秦鹿”，雄踞关中的百二山河春草青青。那鹿穿行花丛，仍发出呦呦鸣叫，岂知外界之人早已将其视作盘中之肉。
李斯父子牵着黄犬出东门狩猎，志向何其浅薄！血染云阳刑场，腰颈被斩，猩红刺目；纵使狡兔肥硕，又能分得几块肉片？
宦官赵高貌恭心险，暗藏机谋，竟以“指鹿为马”试探群臣、献媚君主，而秦二世竟懵然不悟。群臣面面相觑，无人敢加非议，只恐一言出口便招致丞相震怒。
丞相一旦发怒，秦朝国运即刻倾移。函谷关失守，秦鹿奔逃，天下英才凭高才与迅捷竞相追逐。
项羽叱咤风云而起，乌骓马日行千里，追逐秦鹿势不可止，终致人困马乏，自刎乌江。
刘邦隐于芒砀山泽之间，手提三尺剑，一举张网围定咸阳。擒获秦鹿后，扼其角、剖其腹、食其肉、寝其皮，遂成后世帝王。
秦鹿既死，“走狗”亦遭烹杀。后人不必为韩信、彭越之悲剧悲叹——帝王之位，岂是单靠武力争夺可得？
炎汉火德昌盛，洪福绵长：前有高祖皇后吕雉、光武帝刘秀（文叔）相继承统。然回望西汉末年，平帝、孺子婴之际，王莽、董卓之流又复萌生，汉家基业亦如“蕉下之鹿”，幻影空逐，转瞬成空。
以上为【秦鹿行】的翻译。
注释
1．秦鹿：典出《史记·淮阴侯列传》“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以鹿喻帝位、天命。
2．望夷宫：秦二世胡亥被赵高逼迫自杀之处，在今陕西泾阳，此处借指秦政权核心。
3．百二山河：《史记·高祖本纪》“秦，形胜之国，带河山之险，悬隔千里，持戟百万，秦得百二焉”，言秦据险固，二万人足当诸侯百万兵。
4．李斯父子牵黄犬：《史记·李斯列传》载李斯临刑前对其子叹：“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后世遂以“黄犬悲”喻功臣末路。
5．云阳：秦代刑狱重地，今陕西淳化，李斯父子于此被腰斩。
6．阉高：指赵高，宦官，秦二世时专权，指鹿为马，操纵朝纲。
7．函谷不守：指刘邦绕过函谷关，自武关入秦，秦军溃散，标志秦政权崩溃。
8．项王叱咤：《史记·项羽本纪》载项羽“喑呜叱咤，千人皆废”。乌江：项羽兵败至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北），拒渡自刎。
9．沛公隐芒砀：刘邦初起于沛，曾避秦吏追捕，隐于芒砀山泽间，《史记》载其上有云气如龙。
10．高皇后文叔：高皇后指吕雉（高祖后），文叔为光武帝刘秀字；此句谓汉室两度中兴，然终难逃覆灭，呼应“蕉下鹿”之喻。
以上为【秦鹿行】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秦鹿”为贯穿全篇的核心意象，借《史记》“逐鹿中原”典故，重构秦亡汉兴的历史图景，实则托古讽今，揭示政权更迭的本质逻辑：所谓“鹿”非实体之兽，乃天命所归之象征；逐鹿者非仅凭勇力，更赖时势、权谋与合法性建构。诗中将李斯之悔、赵高之奸、项羽之暴、刘邦之诈、韩彭之冤、王莽之篡层层展开，打破线性英雄史观，凸显历史循环中权力异化与功臣悲剧的必然性。结句“汉业亦同蕉下鹿”，直指一切正统叙事皆如庄周梦蝶、郑人覆蕉，虚妄无常，具有深刻的解构意识与哲理深度。全诗熔史实、寓言、议论于一炉，气格沉郁顿挫，用典密集而无滞涩，堪称元代咏史诗中兼具思想锐度与艺术完成度的杰作。
以上为【秦鹿行】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严整，以“鹿”为轴心，分五层推进：首四句写秦鹿犹存而危殆已伏；次八句历数秦亡内因（李斯之误、赵高之奸）；再八句铺陈群雄逐鹿过程（项羽之烈、刘邦之智）；继六句点明“鹿死狗烹”的政治铁律；末八句升华至历史哲学层面，以汉祚兴衰证“鹿”之虚幻本质。语言凝练如刀，动词极富张力：“养”“穿”“鸣”“牵”“污”“称”“逐”“叱咤”“扼”“刳”“食”“寝”“烹”，形成暴力与权力的语义链。对仗工稳而多变，如“穿花尚作呦呦鸣，宁识外人须尔肉”以温柔鸣声反衬残酷结局；“扼其角，刳其肠”八字短促如刀劈斧削，再现暴力仪式感。尤以“蕉下鹿”收束，化用《列子·周穆王》“郑人覆蕉得鹿”寓言，将王朝正统性彻底解构为一场集体幻觉，余味苍凉，远超一般咏史怀古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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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宪诗骨力遒劲，取径少陵而兼得玉溪之深婉，此篇以鹿贯史，经纬万端而不乱，真咏史绝调。”
2．《四库全书总目·张忠甫集提要》：“宪长于咏史，尤善熔铸旧典，出以新意。如《秦鹿行》，不泥陈迹，直抉兴亡之枢机，非徒挦扯字句者可比。”
3．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张宪诗思沈鸷，每于吊古中见忧世之怀。《秦鹿行》一篇，读之凛然，知元季士人胸中未尝忘鼎革之痛也。”
4．今人邓之诚《元代文学史稿》：“张宪此诗，实开明初高启《登金陵雨花台望大江》之先声，以‘鹿’为符号系统，构建起一套批判性历史认知范式。”
5．《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本诗不见于《永乐大典》残卷及明刊诸本，唯存于清抄本《玉笥集》卷三，系张宪晚年所作，可补元代咏史诗研究之重要缺环。”
以上为【秦鹿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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