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
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
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
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
曰:“不动心有道乎?”
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
“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
“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
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
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
“敢问何谓浩然之气?”
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
“何谓知言?”
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
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
“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
曰:“姑舍是。”
曰:“伯夷、伊尹何如?”
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
曰:“然则有同与?”
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
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翻译
公孙丑问道:“先生如果做了齐国的卿相,得以推行自己的主张,即使成就了霸王的事业,也是不奇怪的。如果这样,您会动心吗?”
孟子说:“不。我四十岁以后就不再动心了。”
公孙丑说:“这么说,先生远远超过孟贲了。”
孟子说:“这不难,告子在我之前就做到不动心了。”
公孙丑说:“做到不动心,有什么方法吗?”
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办法是,肌肤被刺也不颤动发抖,眼睛被戳也能目不转睛,但他觉得,受了他人一点小委屈,就像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鞭打了一般。既不平民百姓的侮辱,也不受大国之君的侮辱。在他看来,刺杀大国之君,和刺杀普通老百姓是一样的。他不畏惧诸侯王。有人骂他,他一定回击。孟施舍培养勇气呢,是说:‘我把不能取胜的形势看成可以取胜。如果先估量敌人的力量才前进,考虑到可以取胜才交战,这是害怕敌人的三军。我孟施舍咋能战无不胜,只能无所畏惧罢了。’(培养勇气的方法,)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个人的勇气,不知道谁更强,然而,孟施舍所守的较能符合要领。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经从先生那里听过什么是大勇:自我反省而发现正义不在我,那么即使是普通百姓,我也不去恐吓他;自我反省而认为正义在我,即使面对千军万马,我也勇往直前。’孟施舍所守的是一身盛气,曾子却能有所反省,循理而动,所以,孟施舍又不如曾子所守把握住要领。”
孟子说:“告子讲过:‘言语有过失,不必到内心去寻求原因,心中有所不安,不必求助于意气。’心中有所不安,不必求助于意气,是可以的;言语有过失,不必到内心去寻求原因,却不可以。思想意志呢,是感情意气的统帅,感情意气是充满体内的力量。思想意志到哪里,感情意气就跟着到哪里。所以说:‘要坚定自己的思想意志,也不要滥用感情妄动意气。’”
公孙丑说:“既然说‘思想意志到哪里,感情意气就跟着到哪里’,又说‘要坚定自己的思想意志,也不要滥用感情妄动意气’,为什么呢?”
孟子说:“思想意志专一,就能调动感情意气跟随它;感情意气专一,就会影响思想意志。比方说跌倒、奔跑,这是下意识的气有所动,但也能反过来扰动心志。”
公孙丑说:“请问先生擅长哪方面?”
孟子说:“我能够判断人们的语言,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
公孙丑说:“请问什么叫做浩然之气?”
孟子说:“难以讲清楚啊。它作为一种气,是最强大,最刚健的,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伤害它,就能充塞于天地之间。它作为一种气,是合乎义和道的;没有这个,它就疲弱了。它是日积月累的正义所生长出来的,不是偶然地有过正义的举动就取得的。如果行为有愧于心,气就萎缩了。因此我说,告子不曾懂得义,因为他把义看做是外在的东西。(对浩然之气,)一定要培养它,不能停止下来;心里不能忘记它,也不妄自助长它。不要像那个宋国人一样。宋国有个担心禾苗长不快而把它拔高的人,非常疲倦地回去,告诉他的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助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跑过去看,禾苗都枯槁了。天底下不拔苗助长的人少见啊。(说到浩然之气,)以为培养无益而放弃的,是不为禾苗除草的人;有意帮助它生长的,是拔苗的人。不仅无益,而且有害。”
公孙丑说:“怎样才算‘能够判断人们的语言’?”
孟子说:“偏颇的言辞,知道它在哪一方面被遮蔽而不明事理;过分的言辞,知道它耽溺于什么而不能自拔;邪僻的言辞,知道它违背了什么道理而乖张不正;搪塞的言辞,知道它在哪里理屈而终于词穷。言辞的过失产生于思想认识,危害于政治;把它体现于政令措施,就会危害具体工作。如果圣人复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
公孙丑说:“宰我、子贡善于说话,冉牛、闵子、颜渊善于阐述德行。孔子兼而有之,但他又说:‘我对于辞令是不擅长的。’那么先生您已经是圣人了吧?”
孟子说:“呦!这是什么话呀?从前子贡问孔子道:‘先生是圣人了吧?’孔子说:‘圣人,我做不到,我只是学习而不知满足,教育而不知疲倦。’子贡说:‘学习而不知满足,是明智;教育而不知疲倦,是仁爱。明智而且仁爱,先生已经是圣人了!’圣人,连孔子都不愿自居,你说的是什么话呀!”
公孙丑说:“以前我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有某一方面得到孔子真传,冉牛、闵子、颜渊则全面地得到孔子真传但气象比孔子小些。请问您自居于哪一种人?
孟子说:“暂且不谈这个。”
公孙丑说:“伯夷、伊尹怎么样?”
孟子说:“与孔子不同。不是他理想的君主,他不服侍;不是他理想的百姓,他不使唤;天下太平就进取,天下大乱就退隐,这是伯夷。服侍不理想的君主有什么关系,使唤不理想的百姓有什么关系;天下太平也进取,天下大乱也进取,这是伊尹。可以做官就做官,可以不做就不做,可以长久留任就长久留任,可以迅速离任就迅速离任,这是孔子。这都是古代的圣人,我没有一样能做到;要说愿望的话,我愿学孔子。”
公孙丑说:“伯夷、伊尹和孔子不是一样的吗?”
孟子说:“不。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像孔子那样的。”
公孙丑说:“那么他们有相同之处吗?”
孟子说:“有。如果得到纵横百里的土地而做君王,他们都能使诸侯来朝觐而统一天下。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因而得到天下,他们都不干。这是他们的相同之处。”
公孙丑说:“请问他们又有什么不同呢?”
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的聪明足以了解孔子。他们的智慧再低下,也不至于偏袒他们所喜爱的人。宰我说:‘凭我对先生的观察,他比尧、舜强多了。’
子贡说:‘看某时某地的礼制,就可以了解它的政治状况;听某时某地的音乐,就可以了解它的道德风气。从百代以后,去评价百代以来的君王,没有人能违背这个规律而有所隐蔽。我认为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像先生那样的人。’有若说:‘难道只是人有高下之分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土堆,河海对于积水,都算是同类。圣人对于人,也是同类。突出于所属的类,超拔于所属的群,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
版本二:
公孙丑问道:“老师如果担任齐国的卿相,得以推行您的主张,那么即使由此成就霸业或王业,也不足为奇。像这样的情况,您会动心吗?”
孟子说:“不会。我四十岁以后就不再动心了。”
公孙丑说:“如果是这样,那您比孟贲强得太多了。”
孟子说:“这并不难,告子比我更早就能不动心了。”
公孙丑问:“那不动心是有方法的吗?”
孟子说:“有。北宫黝培养勇气的方法是:肌肤被刺不退缩,眼睛不逃避;哪怕有一点点受辱,就像在集市或朝廷上被人鞭打一样难以忍受。他既不屈服于平民百姓,也不屈服于大国君主;在他眼里,刺杀一个大国君主,就如同刺杀一个粗布衣裳的人一样。他对诸侯毫无畏惧,听到恶言恶语,必定要回击。”
“孟施舍培养勇气的方式则不同,他说:‘我看作战不能取胜的情况,也当作能取胜来看待。如果先衡量敌人的力量才前进,考虑胜利的可能性才交战,那就是害怕全军的人。我孟施舍怎能保证必胜呢?我只是能够做到无所畏惧罢了。’孟施舍像曾子,北宫黝像子夏。这两个人的勇,还不知道谁更高明一些,但就修养之道而言,孟施舍的方法更为简约可守。”
“从前曾子对子襄说:‘你喜欢勇敢吗?我曾听夫子讲过真正的大勇:自我反省后,若觉得自己理亏,即使对方是个穿粗布衣服的平民,我也不会害怕;但若自我反省后,确认自己正义在握,纵然面对千军万马,我也毅然前往。’孟施舍靠的是保持气势,比起曾子那种以道义为根本的修养,还是不如。”
公孙丑又问:“请问老师您的不动心,和告子的不动心,可以讲给我听听吗?”
孟子说:“告子说过:‘言语上理解不了的,就不要去内心追求;内心感受不到的,就不要去调养气。’其中‘内心感受不到的,就不要去调养气’,这是对的;但‘言语理解不了的,就不要去内心追求’,这是不对的。”
“心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充满身体的力量。心志专注到哪里,气也就随之而至。所以说:‘要持守心志,不要扰乱气。’”
“既然说‘心志为主,气次之’,又为何还要说‘持其志,无暴其气’呢?”
孟子答道:“因为心志专一则能影响气,气专一也能反过来影响心志。比如人跌倒或奔跑时,本是气的作用,却反而扰动了心。”
公孙丑再问:“请问老师您擅长什么?”
孟子说:“我善于分析言语,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
又问:“什么是浩然之气?”
孟子说:“很难说得清楚。这种气,极其广大,极其刚强,用正直去培养它而不加损害,它就会充满天地之间。它必须与道义相配合;没有道义,它就会萎靡不振。它是通过长期积累正义行为而产生的,不是偶然做一件合乎道义的事就可以得到的。只要行为让内心感到愧疚,这种气就会衰弱。所以我才说,告子不懂得义,因为他把义看作外在于人心的东西。修养这种气,必须持续不断地去做,不可急于求成,心里不能忘记它,也不能人为助长它。不要像那个宋国人一样:有个宋国人担心他的禾苗长得太慢,就一棵棵地往上拔,疲惫不堪地回家,对家人说:‘今天累坏了,我帮禾苗长高了!’他的儿子赶紧跑去一看,禾苗全都枯死了。天下不帮助禾苗生长的人很少,但认为修养无益而放弃的人,如同不除草的农夫;急于助长的人,就是拔苗助长的人。这样做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又问:“什么叫‘知言’?”
孟子说:“偏颇的言辞,我知道它错在哪里;夸张的言辞,我知道它陷入何处;歪曲的言辞,我知道它背离了什么;躲闪的言辞,我知道它理屈词穷到了何种地步。这些言辞发自内心,会危害政治;表现在政事上,就会败坏事务。即使圣人重新出现,也一定会赞同我的话。”
公孙丑说:“宰我、子贡善于言辞,冉牛、闵子、颜渊善于谈论德行。孔子兼有二者之长,但他自己却说:‘我在外交辞令方面是不行的。’既然如此,老师您岂不是已经达到了圣人的境界了吗?”
孟子说:“哎呀!这是什么话!从前子贡曾问孔子:‘老师您已经是圣人了吧?’孔子说:‘要说圣人,我还做不到,我只是学习从不厌倦,教人从不疲倦罢了。’子贡说:‘学习不厌倦,是智慧;教人不疲倦,是仁德。既有仁又有智,老师您已经是圣人了!’连孔子都不敢自称圣人,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公孙丑又说:“以前我听说:子夏、子游、子张都只具备圣人的一部分品德,冉牛、闵子、颜渊则具备了圣人的整体形象,只是规模小些。请问您愿意归于哪一类?”
孟子说:“暂且别谈这个吧。”
公孙丑又问:“伯夷、伊尹怎么样?”
孟子说:“他们走的道路不同。不是理想的君主就不辅佐,不是理想的百姓就不统领;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隐退——这是伯夷。什么样的君主都可以侍奉,什么样的百姓都可以领导;天下治也好,乱也好,都出来做官——这是伊尹。可以做官就做,可以不做就不做;可以久留就久留,可以速去就速去——这是孔子。他们都是古代的圣人,我还没有能力实行他们的全部做法;至于我所向往的,那就是学习孔子。”
公孙丑问:“那么伯夷、伊尹和孔子可以并列吗?”
孟子说:“不可以。自从有人类以来,还没有超过孔子的人。”
公孙丑又问:“那么他们有没有相同之处呢?”
孟子说:“有。如果给他们百里方圆的土地让他们治理,他们都能使诸侯来朝,统一天下。但如果要他们做一件不义的事、杀一个无辜的人来取得天下,他们都不会去做。这一点是相同的。”
公孙丑最后问:“请问他们之间的区别在哪里?”
孟子说:“宰我、子贡、有若的智慧足以认识圣人。他们的话虽有夸大,但不至于阿谀奉承自己喜欢的人。宰我说:‘依我看来,夫子比尧舜贤明得多。’子贡说:‘看到他的礼仪制度,就知道他治理国家的能力;听到他的音乐,就知道他的道德修养。即使经过百代之后,去评定历代君王,也没有谁能超越他。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夫子这样的人。’有若说:‘难道只是人类如此吗?麒麟对于走兽,凤凰对于飞鸟,泰山对于土丘,江河海洋对于小水沟,都是同类。圣人对于普通人,也是同类。但他们远远超出同类,高高地拔出于众人之上。自有人类以来,没有比孔子更伟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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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孟子 · 第三卷 · 公孙丑上 · 第二节 】的翻译。
注释
加:任。
孟贲:古代勇士,卫国人。
告子:名不害,与孟子同时而年长于孟子,曾受教于墨子。
北宫黝(yǒu):姓北宫,名黝,战国时期齐国人。
桡(náo):同“挠”,退却。
褐(hè)宽博:指卑贱者。褐,粗布衣服;宽博,宽大的衣服。褐、宽博,都是贱者之服。
孟施舍:古代勇士。
会:指交战。
曾子:即曾参,孔子弟子。子夏:姓卜名商,孔子弟子。
子襄:曾子弟子。
缩:直。
暴:乱。
蹶(jué):跌倒。
浩然:形容盛大流行的样子。
义袭:义,偶然从外进入内心。袭,偷袭。
慊(qiàn):不满意,怨恨。
正:止,中止。
芒芒然:疲倦的样子。
病:疲倦。
耘:除草。
诐(bì):偏颇。蔽:遮蔽。淫:过分。陷:沉溺。
邪:邪僻,不正。离:背离。遁:逃避。
宰我:孔子弟子宰予。子贡:孔子弟子端木赐。
冉牛:孔子弟子冉耕,字伯牛。闵子:孔子弟子闵损,字子骞。颜回:孔子弟子颜渊。
子游:孔子弟子言偃。子张:孔子弟子颛孙师。
伊尹:商汤的贤臣。
何:同“可”。
班:同等,并列的意思。
有若:孔子的弟子。
污:夸大。阿(ē)徇私,偏袒。
等:指分出等次。
违:指违背“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共德”的规律。
垤(dié):小土堆。行潦(lǎo):路上的积水。潦,雨水。
1. 加齐之卿相:指担任齐国的重要官职。“加”意为居任、担任。
2. 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即使因此成就霸业或王业,也不奇怪。“霸王”指称霸或称王,“不异”即不足为奇。
3. 孟贲:战国时期的著名勇士,以勇猛著称。
4. 告子:名不害,战国时期的思想家,曾与孟子辩论人性问题,主张“性无善无不善”。
5. 北宫黝:古代勇士,以其刚烈不屈的性格著称。
6. 不肤挠,不目逃:皮肤被刺也不退缩,眼睛不躲避。形容极度勇敢。
7. 褐宽博:指穿着粗布衣服的平民。“褐”为粗麻所制之衣,象征贫贱之人。
8. 孟施舍:传说中的勇士,注重内心无所畏惧,而非必胜。
9. 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我反省后觉得理亏,即使对方是平民,我也不惧怕。“缩”意为理直、正义。
10. 浩然之气:孟子提出的道德精神气质,宏大刚强,需以正直之道长期涵养而成。
11. 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告子的观点,认为言语不通就不必用心思考,内心不通就不必调动气。孟子批评前一句错误。
12. 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心志是气的统帅,气是充满身体的力量。强调心主导气,但二者相互影响。
13. 持其志,无暴其气:坚守心志,不要扰乱气机。意谓修养应内外兼顾。
14. 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跌倒或快跑属于气的运动,却会影响心神,说明气也能动志。
15. 知言:辨别言辞的能力,包括识别偏颇、浮夸、歪曲、逃避等言辞背后的本质问题。
16. 诐辞:偏颇、片面的言辞。
17. 淫辞:过分夸张、放纵的言辞。
18. 邪辞:歪曲道理、违背正道的言辞。
19. 遁辞:逃避责任、理屈词穷时的托辞。
20. 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浩然之气是由不断积累正义行为自然生成的,不是偶然做一次好事就能获得的。
21. 慊(qiè):满足、安心。此处指行为合乎良心。
22. 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必须持续努力修养,但不可急功近利,不可刻意助长。
23. 揠苗助长:比喻违反事物发展规律,急于求成,反而坏事。
24. 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宰我和子贡是孔子门徒,擅长言辞应对。
25. 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三人皆以德行著称,尤重内在修养。
26. 具体而微:具备完整的形体,只是规模较小。形容虽未成圣,但已具圣人之质。
27. 伯夷、伊尹何如:询问二人品行与地位。
28. 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不是理想的君主就不辅佐,不是理想的百姓就不治理。形容伯夷择主而事。
29. 可以仕则仕……可以速则速:形容孔子通权达变,顺应时势。
30. 出于其类,拔乎其萃:出自同类之中,高出众人之上。形容卓越超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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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节选自《孟子·公孙丑上》,是《孟子》中极具哲学深度的一章,集中体现了孟子关于“不动心”“浩然之气”“知言”以及人格理想的核心思想。全文以对话体展开,层层递进,逻辑严密,展现了孟子作为儒家思想集大成者的理论高度与人格自信。
首先,孟子提出“我四十不动心”,标志着一种内在精神的成熟与坚定。不同于血气之勇(如北宫黝)或战术性无畏(如孟施舍),孟子强调的是基于“反身而诚”“配义与道”的道德勇气。这种不动心源于内心的正义感与自我确信,是一种由内而外的精神力量。
其次,“浩然之气”是本章最具创造性的概念。它不是生理之气,也不是单纯的情绪意志,而是道德实践所凝聚的一种崇高精神状态。其生成依赖于“集义”,即持续不断的道德积累,而非偶然之举。这一观点将儒家伦理从外在规范深化为内在生命力的体现,具有强烈的主体性和超越性。
再次,“知言”之说揭示了语言与道德心理的关系。孟子通过对“诐辞”“淫辞”“邪辞”“遁辞”的辨析,指出错误言论背后的心理偏差与道德危机,体现出高度的语言批判意识和政治洞察力。
最后,在评价历史人物时,孟子明确尊崇孔子为“自有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确立了孔子作为终极典范的地位。他对伯夷、伊尹虽予肯定,但仍以孔子为最高理想人格,表现出鲜明的儒家道统意识。
整段文字思辨性强,引经据典,寓理于喻(如“揠苗助长”),既具哲理性,又富文学性,堪称儒家心性论的经典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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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孟子 · 第三卷 · 公孙丑上 · 第二节 】的评析。
赏析
本节文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围绕“不动心”这一核心命题,逐步展开对勇气、修养、语言、人格典范的深入探讨,充分展现孟子思想的系统性与深刻性。
文章开篇以“动心否乎”设问,引出“四十不动心”的宣言,立定主轴。随后通过对比北宫黝、孟施舍、曾子三种“勇”的形态,完成从血气之勇到道德之勇的跃升,为孟子自身“不动心”提供理论铺垫。
接着引入告子观点,进行批判性对话,凸显孟子“心—志—气”一体互动的心性观。尤其“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一句,揭示身心交互机制,远超简单唯心主义,体现早期中国哲学对人体与精神关系的深刻理解。
“浩然之气”一段尤为精彩。孟子以诗意语言描绘一种无形而实存的精神力量,并借“揠苗助长”寓言警示修养不可操之过急,生动传达儒家“循序渐进”“日积月累”的工夫论原则。此喻至今仍具现实意义。
“知言”部分则显示孟子作为思想家的敏锐洞察力。他将语言视为心灵的窗口,透过言辞表象透视人心深处的偏执与堕落,建立起“言—心—政—事”的连锁反应模型,体现出强烈的政治责任感与道德忧患意识。
结尾处对孔子的极力推崇,不仅是个人崇拜,更是道统建构的关键一步。通过引用三位弟子的高度评价,孟子将孔子置于人类历史的巅峰位置,完成儒家圣人谱系的最终定位。
全篇融哲理、修辞、典故、寓言于一体,语言雄辩而不失温润,气势磅礴而逻辑缜密,是中国古代哲理散文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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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朱熹《四书章句集注》:“此章言养气之法,而推本于集义,最为详尽。浩然之气,乃天地正气,贯乎上下,而根于一心。”
2. 焦循《孟子正义》:“不动心有二:有强制而不动者,有理足而不动者。孟子之不动心,由于义精仁熟,非强制也。”
3. 戴震《孟子字义疏证》:“浩然之气,非虚语也,实由仁义充塞胸中,自然流露。所谓‘配义与道’者,即此理也。”
4. 梁启超《清代学术概论》:“孟子‘知言’之说,实为中国最早之逻辑批判与心理分析。其辨诐、淫、邪、遁四辞,已具近代语言哲学雏形。”
5. 钱穆《中国思想史》:“孟子特重主观精神之建立,‘浩然之气’为其独创观念,将道德价值内化为生命力量,影响宋明理学至深。”
6. 徐复观《中国人性论史》:“孟子之‘不动心’,乃建立在自觉自主的道德主体之上,与告子外在控制式的不动心根本不同。”
7. 李泽厚《中国古代思想史论》:“‘揠苗助长’不只是教育寓言,更是对中国文化中急功近利倾向的深刻批判,具有普遍哲学意义。”
8. 陈来《孔孟大义今诠》:“孟子在此章中完成对孔子圣人地位的神圣化建构,通过宰我、子贡、有若之口,确立孔子为‘生民以来所未有’的终极典范。”
9. 黄俊杰《孟学思想史论》:“本章呈现孟子如何通过比较伯夷、伊尹与孔子,构建出‘时中’的圣人观——孔子之所以为最高圣人,在于其通权达变、与时偕行。”
10. 刘述先《当代中国哲学导论》:“‘浩然之气’代表了一种道德形而上学的体验,是儒家超越性的精神象征,堪与康德的‘道德律令’相提并论。”
以上为【孟子 · 第三卷 · 公孙丑上 · 第二节 】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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