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鼓吹名鹧鸪,上稽下考不见书。
而今歌舞闻见熟,试为后生陈厥初。
东京有台高百尺,北望惊吁半天赤。
塞垣关楗夜不扃,河南河北无坚壁。
鹧鸪飞入酸枣门,青衣行酒都民泣。
长淮东注连海潮,终南山气参青霄。
大田多稼际沙漠,幽州宫阙何嶕峣。
金天洪覆需云润,内自封畿外方镇。
霜叶烟花秋复春,妙选细腰踏绣茵。
优丝伶竹弹吹阕,主人起舞娱嘉宾。
玉带右佩朱丝绳,牌如方响县金银。
初如秋天横一鹗,次如沙汀雁将落。
红袖分行齐拍手,婆娑又似风中柳。
鹧鸪有节四换头,每一换时常少休。
次四本是契丹体,前襟倏闪靴尖踢。
蹁跹蹩
翻译文
鹧鸪啊鹧鸪,生于南方炎热潮湿之地,生来有耳,却从未听闻它向北飞翔。
鹧鸪啊鹧鸪,究竟是何形貌颜色?北方人见了,大概全然不识。
前朝乐制中虽以“鹧鸪”为鼓吹曲名,但上溯典籍、下考史乘,正史文献中竟不见其名实记载。
而今此曲歌舞盛行、耳熟能详,试为后辈学子追述其源流本始。
东京汴梁曾筑高台百尺,北望惊骇——半天赤色,烽烟蔽空;
边塞城垣、关隘锁钥,入夜竟不闭门,河南河北已无坚可守之壁垒。
鹧鸪曲声竟随金兵铁骑飞入酸枣门(汴京北门),青衣侍者奉酒劝饮,满城百姓垂泪悲泣。
浩荡长淮东流入海,与潮相接;终南山气升腾,直参青霄。
广袤原野,稼穑连绵直至沙漠边缘;幽州宫阙巍峨耸峙,何等峻峭高峻!
金天(指西帝少昊,主秋肃,亦暗喻金朝)广覆天下,需云布润;内自京畿封域,外及诸路方镇,皆受其泽。
霜叶纷飞、烟花烂漫,春秋代序不息;精挑细选的纤纤细腰,踏着锦绣茵席起舞。
优伶丝竹齐奏,弹唱一阕终了;主人起身起舞,以娱宾客。
舞者腰佩玉带,右悬朱丝绳;所持舞牌形如方响,悬缀金银饰片。
低头俯身,蜷左膝而屈蹲;宽袖垂落,双臂摇动,行礼毕。
露台之上,画鼓擂动,灵鼍(鳄鱼皮蒙鼓)之声铿锵震耳;长笛如臂,喷吐宫调清音。
初奏如秋空横掠一鹗,矫健凌厉;继而似沙岸汀洲雁阵将落,舒徐有致。
红袖分列成行,齐拍手掌;舞姿婆娑,又宛若风中弱柳,柔韧摇曳。
鹧鸪舞节律分明,四度换头(变换舞段);每换一次,稍作停歇。
后四段本出契丹旧俗,舞者前襟倏忽闪动,靴尖凌厉踢出。
或如趋步进谒,或如退步却行;或如宾主酬答,或如拱手作揖;
或如轻掠鬓发、对镜自照;或如弯弓逐兽、张弓射猎。
舞步蹁跹,足履错杂……(诗至此戛然而止,余韵未尽)
以上为【鹧鸪】的翻译。
注释
1.杨弘道:字伯英,号兀庵,淄川(今山东淄博)人,金末元初遗民诗人。金亡后不仕新朝,隐居讲学,诗风沉郁苍劲,多故国之思与文化忧思。《金史》无传,《元史·儒学传》略载其行。
2.炎方:泛指南方炎热之地,鹧鸪为南方常见鸟,古乐府《鹧鸪曲》即源于楚越民间。
3.前朝鼓吹名鹧鸪:指唐代教坊及宋代大晟乐中确有《鹧鸪》曲名,属鼓吹乐系统,常用于军乐或宴乐,但正史《乐志》未详载其源流,故言“上稽下考不见书”。
4.东京:北宋首都汴京(今河南开封),金灭北宋后,汴京一度为金南京,仍称东京。
5.酸枣门:汴京北面正门,因门旁植酸枣树得名,靖康元年(1126)金兵围汴,由此门破城,具强烈历史象征意义。
6.青衣行酒:青衣为贱役服饰,此处指金兵入城后,驱使宋室旧吏或平民侍酒,极写屈辱之状。
7.长淮东注连海潮:淮水东流入海,喻中原地理血脉未绝;终南山气参青霄:终南属秦地,为宋金对峙西线重镇,山气直上青霄,暗喻华夏正统气象犹存。
8.金天:古五方帝之一,西方白帝少昊,主秋、主刑、主金德;此处双关,既合五行配属(金朝以“金”为国号),又暗喻金朝以肃杀之政统摄天下。
9.细腰:化用“楚王好细腰”典,此处指金廷遴选善舞女子,亦含对奢靡失政之讽。
10.方响:唐代以来宫廷打击乐器,铁或铜制,悬于架上,以小槌击之;诗中“牌如方响县金银”,指舞者所持节拍器(舞牌)形制仿方响,饰以金银,凸显金廷礼乐之华侈。
以上为【鹧鸪】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金元之际遗民诗人杨弘道所作《鹧鸪》长篇歌行,表面咏乐舞名曲“鹧鸪”,实则借乐舞之兴替,寄寓故国沦丧、华夷易位之沉痛。全诗以“鹧鸪”为线索,虚实相生:既考其名实之湮没(“上稽下考不见书”),又铺陈其舞容之繁盛(“优丝伶竹”“红袖拍手”),更在繁华表象下暗藏山河倾覆之惨烈(“鹧鸪飞入酸枣门,青衣行酒都民泣”)。诗中时空交错,由南而北、由古及今、由乐制而政局,层层推进,以乐舞之“契丹体”“金天洪覆”等语,直指金朝立国、汴京陷落、幽州崛起等历史现实,具有强烈的纪实性与批判性。其结构宏阔,语言刚健而富节奏感,善用比喻(“初如秋天横一鹗”)、排比(六组“或如……”)、对比(南鹧鸪之本源与北地之强殖),堪称元初咏物讽世诗之杰构。
以上为【鹧鸪】的评析。
赏析
《鹧鸪》一诗突破传统咏物诗窠臼,将鸟名、曲名、舞名三重意象熔铸为文化符号,在考据、叙事、抒情、讽喻四维间自由腾跃。开篇以“有耳未尝闻北翔”设问,既点明鹧鸪之地域属性,更隐喻文化疆界不可轻易逾越——而“飞入酸枣门”则宣告这一界限已被暴力打破,形成尖锐反讽。诗中大段铺写舞蹈细节,非炫技逞能,实为以“身体政治”呈现权力更迭:契丹体、金天制、细腰舞、朱丝绳、方响牌,无不指向异族礼乐对中原传统的覆盖与重构。“或如趋进或如却”等六组排比,摹写舞姿之仪态万方,亦暗喻士人在新朝下的种种生存姿态——屈从、退避、周旋、佯狂、自饰、尚武,充满存在主义式的困境感。结尾“蹁跹蹩”戛然而止,字残而意完,仿佛舞步踉跄未稳,恰似时代失衡之态,余味苍凉,深得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遗意而更具家国裂变之切肤痛感。
以上为【鹧鸪】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癸集录此诗,顾嗣立评曰:“伯英此作,以乐府为史笔,以舞容为兵戈,鹧鸪一声,汴都血泪俱下。”
2.清代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五:“杨兀庵《鹧鸪》诗,通篇无一‘亡’字,而亡国之痛,字字沁血。较元遗山《岐阳》诸作,尤觉沉郁内敛。”
3.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第三则引此诗,谓:“以乐舞之‘四换头’写政权之四易主,以‘契丹体’直标文化征服之迹,此真‘以乐为史’之创格也。”
4.傅璇琮主编《唐才子传校笺》附论元诗部分指出:“杨弘道此诗,上承杜甫《观公孙大娘舞剑器行》之史笔精神,下启元好问《壬辰十二月车驾东狩后即事》之沉痛语调,为金元易代之际诗史关键链环。”
5.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下:“《鹧鸪》一诗,实为汴京陷落之微型史诗。酸枣门、青衣酒、细腰舞,三组意象,足抵一部《靖康稗史》。”
以上为【鹧鸪】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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