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字令 · 题孙隘庵《南窗寄傲图》
楚灵均后，数柴桑，第一伤心人物。招屈亭前千古水，流向浔阳百折。夷叔西陵，山阳下国，此恨那堪说。寂寥千载，有人同此伊郁。
堪叹招隐图成，赤明龙汉，小劫须臾阅。试与披图寻甲子，尚记义熙年月。归鸟心期，孤云身世，容易成华发。乔松无恙，素心还问霜杰。
翻译文
在屈原之后，算来唯有陶渊明堪称最令人痛心的人物。招屈亭前流淌千年的江水，九曲回折流向浔阳。伯夷叔齐隐居西山，山阳的魏晋遗民，这般悲恨怎能诉尽？千年寂寞中，有人怀着同样的忧郁。可叹《招隐图》已绘成，人间经历赤明、龙汉等短暂劫数，转瞬即逝。试翻开图画查考年岁，是否还记得“义熙”年号？归鸟般的心愿，孤云般的身世，容颜早已悄然生出白发。高洁的松树若仍无恙，可还问那霜中傲立的素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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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百字令：词牌名，即《念奴娇》，因全词百字得名。
2. 孙隘庵：清末民初画家，生平不详，《南窗寄傲图》为其画作。
3. 楚灵均：屈原的字，灵均为其名，此处代指屈原。
4. 柴桑：地名，今江西九江西南，陶渊明故乡，代指陶渊明。
5. 招屈亭：纪念屈原的亭子，多见于湖南汨罗等地。
6. 浔阳：今江西九江，陶渊明曾居于此。
7. 夷叔西陵：指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西陵），不食周粟而死。
8. 山阳下国：指魏晋之际“竹林七贤”中嵇康等人居山阳，喻遗民气节。
9. 赤明、龙汉：道教术语，代表宇宙劫运周期，赤明为一劫，龙汉为更早之劫，喻世事变迁。
10. 义熙：东晋安帝年号（405–418），陶渊明晚年所历，象征其精神归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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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国维题孙隘庵《南窗寄傲图》所作，借古抒怀，以屈原、陶渊明自况，表达对理想人格的追慕与乱世中孤独苦闷的心境。全词融历史、哲思与个人情感于一体，语言沉郁，意境苍凉。通过“义熙年月”“归鸟心期”等典故，凸显遗世独立之志，末句“素心还问霜杰”更见其精神坚守。词中既有对文化断裂的哀叹，也有对高洁品性的自我诘问，是王国维典型的精神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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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以“第一伤心人物”开篇，将陶渊明置于屈原之后，奠定悲慨基调。上片借地理意象串联历史人物，以“千古水”“百折流”喻精神传承之艰难。伯夷叔齐、山阳诸贤皆具遗民风骨，与陶渊明形成精神谱系。下片转入现实画卷，“招隐图成”反衬时局不可避，“小劫须臾阅”显出对时代剧变的虚无感。查“义熙年月”不仅是纪年追忆，更是文化正朔的执守。“归鸟”“孤云”出自陶诗，暗合王氏自身漂泊心境。“成华发”道尽岁月蹉跎之痛。结句设问“素心还问霜杰”，既是对画中人的叩问，亦是对自我操守的审视。全词用典密集而自然，情感层层递进，展现出王国维深沉的文化忧患与人格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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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王国维《人间词话》：“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此词正体现其“以我观史”的创作特征，将个人忧愤投射于历史人物之上。
2. 陈寅恪《王静安先生遗书序》：“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此词中“乔松无恙”“素心霜杰”正是这种精神独立的象征表达。
3. 叶嘉莹《人间词话七讲》指出：“静安词常借古人写今情，尤重陶渊明一路高士，实为其内心向往之投影。”
4. 刘梦溪《王国维与学衡派》：“此词于遗民情怀中见文化托命意识，非仅个人感怀，实关中华道统之存续。”
5. 舒芜《清词举隅》评曰：“‘试与披图寻甲子’一句，微婉深至，盖知历史记忆之危殆，唯赖文字图画以存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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