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阁帘垂绣。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万叠城头哀怨角,吹落霜花满袖。影厮伴、东奔西走。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著黄昏后。一点点,归杨柳。
相看只有山如旧。叹浮云、本是无心,也成苍狗。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趁未发、且尝村酒。醉探枵囊毛锥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
翻译
深深的闺阁中绣帘低垂,记得家人曾在灯下轻声细语,笑靥如花,红晕透颊。城头传来层层叠叠的号角声,满含哀怨,吹落了霜花,飘进我的衣袖。我孤独地奔波于东西之间,唯有影子相伴。望尽故乡的方向却不知身在何处,真羡慕寒鸦,到了黄昏还能一点一点飞回杨柳丛中。
只有青山依旧如昔,默默相对。感叹那浮云本是无心之物,却也变幻如苍狗一般。明天还得裹着枯荷叶里的冷饭,翻过前面那个小土丘继续前行。趁着还未动身,暂且喝点村中的浊酒。醉意中伸手探入空空的行囊,却发现毛笔还在,便问邻家老翁:“要不要我为您抄写一部《牛经》?”老翁不答,只是摇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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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贺新郎:词牌名,又名《金缕曲》《乳燕飞》等,双调一百十六字,仄韵。
2. 兵后:指宋元易代战乱之后。
3. 寓吴:寄居吴地,大致为今江苏苏州一带,南宋末年属江南重镇。
4. 帘垂绣:绣帘低垂,形容深闺静谧景象。
5. 软语灯边:家人在灯下温柔交谈的情景,表现昔日家庭之温馨。
6. 笑涡红透:笑容灿烂,面颊泛红,极写亲人欢愉之态。
7. 万叠:形容号角声层层不断,极言其悲壮凄厉。
8. 霜花:既可指实际降霜,亦可喻指角声如霜般清冷刺骨。
9. 影厮伴:只有身影相随,极言孤独漂泊。
10. 寒鸦归杨柳:化用“昏鸦尽,小立恨因谁”之意,以乌鸦黄昏归巢反衬自己无家可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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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宋恭帝德祐元年(公元1275年)元兵南侵,陷岳州,下苏常。翌年春日,兵进临安。这年秋天,蒋捷正在吴门流寓,兵荒马乱之中,衣食问题成为困挠词人最大问题。该词写于此时,是词人流浪生活的真实写照。
“深阁帘垂绣。记家人、软语灯边,笑涡红透。”闺阁深院,垂地绣帘,柔和灯光,轻言细语。会心之处,嫣然一笑,酒涡迷人。词人首先营造了记忆中温馨的氛围。但和眼前的自然之物相对照。在漂泊中自己多么希望回到故乡和家人团聚,可是“望断乡关知何处”!羡寒鸦、到着黄昏后。一点点,归杨柳。黄昏之后的“寒鸦”尚可归巢杨柳,令人羡慕不已。不令人产生人不如鸦之感!“蒋词中抒发的背井离乡的愁苦情怀,而是战乱时代这一特定历史环境中的产物,而非一般词人和平时的呻吟。”万叠城头哀怨角“,城头上反复吹奏的号角声充满哀怨,这”哀怨“是一种主观感情的外射,和着国破家亡的伤恸。
“相看只好山如旧。”流露出江山易主的悲痛心情。“叹浮云”比喻世事的变幻无常。漂泊孤凄之感是和亡国之痛融合在一起的,使之更加深沉,也更加悲苦。这是一个秋风肃杀,百花凋残的季节,这是一处景物苍茫的黄昏时刻。
“明日枯荷包冷饭,又过前头小阜。”明天将带上枯干的荷叶包着的冷饭,越过前面那座小山,设法谋生,以便糊口。“趁未发、且尝村酒。”从困境了显现出达观的态度。姑且苦中作乐,把烦忧抛在一边吧!村酒饮罢,囊中仍很羞涩。“醉探枵囊毛锥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微醉中探手“枵囊”幸喜那唯一的谋生工具毛锥还在。他询问邻近的老翁:“需要抄写《牛经》么?”老翁只是摇手。词人“东奔西走”的目的和结果,在这几句话中描写的维妙维肖。通过对现实生活中几个典型的细节加以描述,把它看成现实主义的杰作亦无不可。
这是一首描写流浪生活的悲歌。在战乱的年代,词人过着流浪的生活。即使物质上再困窘,也不能使他屈服仕元。同时在词人通过老翁对《牛经》的冷淡态度的描写,透露出当时农村中凋零残败的景象,和农民生产情绪不高的事实。
这首《贺新郎·兵后寓吴》是南宋遗民词人蒋捷在宋亡之后流寓吴地时所作,情感沉郁,意境苍凉。全词以个人漂泊之苦折射出战乱后的社会动荡与民生凋敝,通过今昔对比、物我对照,抒发了故国之思、身世之悲和理想失落的无奈。语言质朴而意蕴深远,既有对往昔家庭温馨的追忆,又有现实困顿的白描,更有对文化身份执着坚守的细节刻画(如“毛锥在”“要写牛经”),展现了士人在时代巨变中的精神困境与文化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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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上片由回忆切入,先写“深阁帘垂绣”“软语灯边”的家庭温情画面,瞬间将读者带入一种安宁美好的旧日情境。然而“万叠城头哀怨角”陡然转折,战乱的号角打破宁静,吹落“霜花满袖”,既是实写寒风凛冽,更是心理上的悲凉渗透。从“影厮伴、东奔西走”可见词人颠沛流离之状,“望断乡关知何处”直抒亡国失所之痛。结句“一点点,归杨柳”以寒鸦黄昏归巢作比,反衬自身漂泊无依,意境悠远,余痛绵绵。
下片转入当下处境与内心独白。“山如旧”三字蕴含无限感慨——山河未改,人事已非。“浮云”“苍狗”用杜甫“天上浮云如白衣,斯须改变如苍狗”典,慨叹世事变幻无常。继而描写生活窘境:“枯荷包冷饭”“过前头小阜”,细节真实,令人鼻酸。“趁未发、且尝村酒”看似洒脱,实则强作宽解。结尾“醉探枵囊毛锥在”尤为动人:行囊空空,唯笔尚存,文人身份的象征未弃;“要写牛经否”一问,既显谋生之卑微,又见文化执念之深。而“翁不应,但摇手”六字冷峻至极,不仅是拒绝,更是对文人价值的漠视,深刻揭示了乱世中文化的边缘化与士人的精神孤独。全词情景交融,今昔对照,语言朴素而情感深挚,堪称宋末遗民词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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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竹山词提要》:“捷词炼字琢句,极有思致,而气格未免纤弱。然遭时丧乱,多故国之感,亦有不可没者。”
2.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蒋竹山《贺新郎·兵后寓吴》云:‘醉探枵囊毛锥在,问邻翁、要写牛经否。翁不应,但摇手。’此种境界,非亲身经历者不能道。”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二:“蒋竹山词,凄丽处似少游,雄迈处似稼轩,然皆以气格稍逊,未能抗手古人。惟其伤时感事之作,如《兵后寓吴》,情真语痛,足动人心。”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直接评此词,但其谓“词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可为此词真挚情感之注脚。
5. 夏承焘《唐宋词欣赏》:“‘要写牛经否’一句,把一个落魄文人的自尊与自卑、希望与失望,都写出来了,真是酸楚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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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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