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绿小池塘,风帘动、碎影舞斜阳。羡金屋去来,旧时巢燕;土花缭绕,前度莓墙。绣阁里、凤帏深几许?听得理丝簧。欲说又休,虑乖芳信;未歌先噎,愁近清觞。
遥知新妆了,开朱户、应自待月西厢。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寄将秦镜,偷换韩香?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
翻译
碧绿的春水涨满小小的池塘,风吹帘动,斜照的阳光被帘子挡住,碎影舞弄满地金光。我真羡慕那燕子,在旧年筑巢的梁上又筑新巢,能在金屋间里来去飞翔;还有那苔藓,在前番生过的围墙上,又绕着院落再度生长。那锦绣的闺房、华丽的帷帐究竟有多深?我只能听到从房中传出丝竹悠扬。那曲调像载着欲说还休的重重心事,大概是担心乖违了佳期,还没有唱歌先已哽咽,连清酒也厌入愁肠。
远远知道她梳理了新妆,推开了红窗,该是期待明月照西厢。最苦的是我咫尺天涯,梦中魂灵儿,今夜也不能到她身旁。问何时才能向她倾诉衷肠,互通情款,互订密约,寄予她明镜,偷换她的奇香。天公呵与人行个方便,叫人霎时间相见又有何妨!
版本二:
池塘里新生的绿意微微荡漾,风吹动帘幕,斜阳下碎影摇曳。我羡慕那燕子,可以自由地飞进金屋,在旧日的巢中来去;而苔藓缠绕着昔日曾攀过的墙垣。绣房深处,凤帷低垂,不知有多深?只隐约听见她在拨弄丝弦乐器。想诉说心事却又停住,担心违背了约定的音信;未及歌唱先已哽咽,愁绪满怀,连清酒也不敢举杯畅饮。
遥想她刚刚梳妆完毕,轻轻推开红门,大概正独自在西厢等待月升。最痛苦的是我的梦魂,今夜竟不能飞到她的身旁。何时才能互通佳音密语?何时能送还定情的秦镜,交换传情的韩香?老天若真要成全人间情侣,哪怕只让彼此短暂相见,又有何妨!
以上为【风流子】的翻译。
注释
风流子:词牌名。原唐教坊曲名,后用为词调之称。又称为《内家娇》。有单调及双调两体。风流子,与菩萨蛮、念奴娇、如梦令等都是词牌名,主要流行于宋朝时期。著名的词人谢懋、张耒等都曾经以“风流子”作词牌名创作过词。
新绿:指开春后新涨的绿水。
金屋:美女住的地方。汉武帝幼时曾说:“若得阿娇,当以金屋储之。”
土花:苔藓。
莓墙:长满青苔的墙。
绣阁:绣房。女子的居室装饰华丽如绣,故称。
凤帏:闺中的帷帐。
丝簧:指管弦乐器。
乖:违误。错过。
清觞(shāng):洁净的酒杯。
待月:元稹《会真记》莺莺与张生诗:“待月西厢下,迎风户半开。”
不到伊行(háng):不到她身边。行,那边,旁边。
密耗:秘密消息。
秦镜:汉代秦嘉妻徐淑赠其明镜。此处指情人送的物品。
韩香:原指晋贾充之女贾午爱恋韩寿,以御赐西域奇香赠之。此处指情人的赠品。乐府诗云:“盘龙明镜饷秦嘉,辟恶生香寄韩寿。”
1. 风流子: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字,平仄互协,有多种格体。
2. 新绿小池塘:初春时节池塘边新长出的嫩绿草木,点明时令。
3. 风帘动、碎影舞斜阳:风吹动窗帘,阳光透过帘隙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碎影”指光影零乱之状。
4. 羡金屋去来,旧时巢燕:化用“金屋藏娇”典故,此处以燕子自由出入旧巢,反衬情人不得相见。
5. 土花缭绕,前度莓墙:土花即青苔;莓墙指长满苔藓的墙。语出刘禹锡《再游玄都观》“前度刘郎今又来”,暗含重访旧地之意。
6. 凤帏:绣有凤凰图案的帐幔,代指女子闺房。
7. 丝簧:泛指弦乐器和管乐器,此处专指弹奏琵琶或筝等弦乐。
8. 虑乖芳信:担心违背了约定的信息或诺言。“乖”为违背之意。
9. 清觞:清酒之杯,觞为古代酒器。
10. 秦镜、韩香:均为男女定情之物。秦镜相传为秦嘉赠妇徐淑之镜,象征团圆;韩寿偷香故事出自《晋书》,喻男女私通情愫。此处理解为传递爱情信物。
以上为【风流子】的注释。
评析
此词抒写了对一位女子的思念之情。全词通篇都是想象,描写真实细腻。上片是想象春日黄昏,女子在绣阁理丝簧愁歌的情景,表达了对女子可望而不可即的忧伤;下片继续想像伊人待月西厢的情景,抒写远隔天涯、相见无望的痛苦怨恨和强烈期盼相见的痴情。全词写相思深情层层深入,酣畅淋漓。词语言优美,典故运用自然贴切,把自己的思念之情表现得形象生动,真挚感人。全词由景而情,由隐渐显,步步递进,直至达到情感的最高潮。
《风流子》是周邦彦抒写男女相思之情的代表作之一,词情婉转细腻,结构精巧,语言典雅含蓄。上片由景入情,借燕归旧巢、苔生故墙等意象,反衬人不如燕的离恨;又通过“听得理丝簧”一语,引出女子内心的幽怨与男子的揣测。下片转入想象,设想对方待月闺中,自己却梦魂难至,情感层层递进。结尾以祈愿作结,直抒胸臆,将相思之苦推向高潮。全词虚实结合,心理刻画深刻,体现了周邦彦“富艳精工”的艺术风格和善于铺叙、勾勒情感的能力。
以上为【风流子】的评析。
赏析
本词以春日池塘起兴,描绘一幅静谧中略带动荡的画面。“新绿小池塘”写出早春生机,“风帘动、碎影舞斜阳”则赋予静态景物以动态美感,同时也暗示主人公心绪不宁。接着笔锋一转,从自然景象过渡到人事感慨:“羡金屋去来,旧时巢燕”,燕犹可归,人却难聚,对比强烈,顿生怅惘。
“土花缭绕,前度莓墙”既写实景,也寓今昔之感,仿佛旧地重游,而伊人杳然。继而想象对方身处绣阁之中,“听得理丝簧”,虽未见其人,但闻其声,更添神秘与思念。随后三句“欲说又休……愁近清觞”细致描摹女子欲言又止的心理状态——怕误佳期,未歌先咽,情感压抑至极。
下片完全转入虚拟空间,“遥知新妆了……应自待月西厢”,从对方角度落笔,构思巧妙。“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一句尤为沉痛,连梦境都无法抵达所思之人身边,可见现实阻隔之深。结尾连发四问:“问甚时说与,佳音密耗……偷换韩香?”层层推进,表达迫切渴望团聚的心情。最后以对苍天的质问收束:“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看似无理之语,实则情至深处的呐喊,极具感染力。
整首词布局缜密,由景生情,由听到想,由实入虚,层层铺展,充分展现了周邦彦擅长的“顿挫曲折”之笔法。音律和谐,辞藻华美而不失真情,堪称北宋婉约词中的精品。
以上为【风流子】的赏析。
辑评
沈谦《填词杂说》: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卞急迂妄,各极其妙,美成真深于情者。
况周颐《蕙风词话》:此等语愈朴愈厚,愈厚愈雅,至真之情,由性灵肺腑中流出,不妨说尽而愈无尽。
1. 《苕溪渔隐丛话》引《复斋漫录》云:“周美成《风流子》‘最苦梦魂,今宵不到伊行’,此类语皆妙绝一时。”
2. 张炎《词源》评曰:“美成词浑厚和雅,善于融化诗句,如《风流子》诸阕,皆情景交融,音律严密。”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未歌先噎,愁近清觞’,深情苦语,宛转动人。‘天便教人,霎时厮见何妨’,直是叫破喉咙,亦不过如此。”
4. 许昂霄《词综偶评》评此词:“层次井然,从景说到听,从听说到想,从想到梦,从梦说到愿,步步深入,字字凄惋。”
5. 况周颐《蕙风词话》卷二:“‘遥知新妆了……应自待月西厢’,设想对方情态,愈觉自家孤寂。此等处最见词心。”
以上为【风流子】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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