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僻无钟鼓。残灯灭,夜长人倦难度。寒吹断梗,风翻暗雪,洒窗填户。宾鸿谩说传书,算过尽、千俦万侣。始信得、庾信愁多,江淹恨极须赋。
凄凉病损文园,徽弦乍拂,音韵先苦。淮山夜月,金城暮草,梦魂飞去。秋霜半入清镜,叹带眼、都移旧处。更久长、不见文君,归时认否。
翻译
地方偏僻没有钟鼓之乐。残灯熄灭,人心疲倦难以度过长夜漫漫。寒风吹断树梗,搅动雪粒,拍打着窗台门户。人们常说鸿雁传书,可我面前算来已经飞过千万队的大雁,却不见一封书信。现在终于相信,庾信为什么那么多愁,江淹为什么作赋。
司马相如境况凄凉、多病缠身,刚刚拨动琴弦,弹出的却又是凄苦的韵调。淮山夜晚的月亮,金城衰败的野草,梦魂都想离开这片萧瑟之地。镜中的头发开始花白,身体消瘦,衣带渐宽。这样的日子要过很久,我无法见到卓文君,等到归来再见还能认得出吗?
版本二:
偏僻之地听不到钟鼓报时。残灯熄灭,长夜漫漫,人已疲倦却难以入眠。寒风如断梗般猛烈吹袭,翻卷着暗雪洒向窗棂,填满门户。鸿雁徒然传说能传递书信,但算来已飞过了千双万对。这才真正体会到:庾信愁绪繁多,江淹怨恨至极,的确应当赋诗抒怀。
凄凉之感使司马相如般多病的身心更加衰损,琴弦初拂,音调已先显悲苦。淮山在夜月之下清冷孤寂,金城边的暮草萋萋,梦魂却飘飞而去。秋霜已染上半边鬓发,照镜自叹,腰带眼孔皆已移位变宽。更令人忧思的是:长久分离,再难见到卓文君般的知音,若她归来,还能认出如今憔悴的我吗?
以上为【宴清都 · 中吕】的翻译。
注释
宴清都:词牌名,又名“宴满都”、“四代好”。双调一百二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十句四仄韵。
钟鼓:指晨钟暮鼓,或指音乐。
夜长人倦难度:《古诗十九首·孟冬寒气至》:“愁多知夜长,仰观众星列。”欧阳修《锦香囊》:“一寸相思无著处,甚夜长难度。”
寒吹断梗:寒风吹折了树枝花梗,形容寒风凛冽。
洒窗填户:指寒风搅动雪粒,吹打着窗台门户。
“宾鸿”二句:宾鸿,大雁。《汉书·苏武传》:“教使者谓单于,言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言武等在某泽中。”谩,本为漫不经心之漫,为聊且义或胡乱义,转变而为徒义或空义。字亦作谩,又作慢。”刘义恭《艳歌行》:“悲鸿失良匹,俯仰恋俦侣。”
始信得、庾信愁多:得,语助辞,用于动词之后。庾信《愁赋》:“攻许愁城终不破,荡许愁门终不开。何物煮愁能得熟,何物烧愁能得然。闭门欲驱愁,愁终不肯去。深藏欲避愁,愁已知人处。”
须:犹应也,必也。
“凄凉”三句:文园,指西汉司马相如,此处作者自比;徽弦,代琴弦。《唐国史补》:“蜀中雷氏斫琴,常自品第,第一者以玉徵,次者以瑟瑟徽,又次者以金徽,又次者螺蚌之徽。”乍,犹初也,才也。李益《奉和武相公春晓闻莺》:“分明似写文君恨,万恨千愁弦上鸣。”
淮山:又名第一山、慈氏山,在今江苏盱眙。另说泛指庐州一带山岭。
金城:今属江苏南京。《建康实录》卷九:“(桓温)累迁至琅琊内史。成康七年,出镇江乘之金城。”按《图经》:“金城,吴筑,在今县城东北五十里。中宗初于此立琅琊郡也。”
秋霜半入清镜:秋霜,喻白发。李白《秋日炼药院镊白发赠元六兄林宗》:“秋颜入晓镜,壮发凋危冠。”
叹带眼、都移旧处:带眼,谓衣带上的孔眼。沈约《与徐勉书》:“百日数旬,革带常应移孔,以手握臂,率计月小半分。”王安石《寄余温卿》:“平日离愁宽带眼,讫春归思满琴心。”
更久长、不见文君:此处词人以司马相如自喻,喻归期无凭。《史记·司马相如列传》:“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相如之临邛,从车骑,雍容闲雅甚都。及饮卓氏,弄琴,文君窃从户窥之,心悦而好之,恐不得当也。既罢,相如乃使人重赐文君。侍者通殷勤,文君夜亡奔相如,相如乃与驰归。”
1. 宴清都:词牌名,又名“四代好”,始见于《清真集》,属中吕宫,声情哀婉。
2. 中吕:古代乐律名称,十二律之一,此处标明此词所配宫调,其音凄怆悲凉。
3. 无钟鼓:指地处荒远,无城市更鼓之声,暗示孤寂与时间难捱。
4. 寒吹断梗:寒风吹动如折断的草梗,比喻风势凌厉无情。
5. 暗雪:未被月光照亮的雪,或指雪色昏沉,增添阴郁气氛。
6. 宾鸿:即鸿雁,古人以为可传书信,此处反用其意,言传书无凭。
7. 千俦万侣:成千上万的伴侣,形容鸿雁成群飞过,而自己仍独处。
8. 庾信愁多,江淹恨极须赋:化用南北朝文学家庾信晚年乡关之思与江淹《恨赋》《别赋》中人生遗恨的主题,谓愁恨之深非赋不能抒。
9. 文园:指司马相如,曾为汉文帝陵园令,后借指多才而多病的文人,周邦彦自喻。
10. 文君:卓文君,司马相如之妻,此处借指词人心中思念的知己或爱人,亦可能象征理想中的理解与慰藉。
以上为【宴清都 · 中吕】的注释。
评析
《宴清都·地僻无钟鼓》是北宋词人周邦彦创作的一首词。词的上片直书庐州是个“地僻无钟鼓”的去处,在风雪吹户、孤馆独眠的夜晚,词人满腹愁怨,需要一吐为快;词的下片写词人作赋弹琴也无法抒发心中的郁闷,反而愈加憔悴,他流落他乡,身不由己,恨不能与亲人一诉衷肠。全词情绪激越而浓重,接连用典而无堆砌之感,字里行间透出作者对现实的不满以及对故乡亲人的思念。
《宴清都·中吕》是北宋词人周邦彦创作的一首深婉沉郁的羁旅悲秋之作。全词以“地僻无钟鼓”起笔,营造出孤寂冷清的氛围,通过夜景、风雪、宾鸿、梦境等意象层层渲染愁情。词中化用庾信《哀江南赋》、江淹《恨赋》《别赋》及司马相如病废、卓文君守望等典故,将个人身世之感与历史文人的悲慨融为一体,情感厚重,意境深远。语言精工典雅,音律谨严,体现了周邦彦作为格律派大家的艺术造诣。此词不仅是写个人离愁别恨,更折射出士人在漂泊困顿中的精神孤独与生命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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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以“地僻无钟鼓”开篇,立即将读者引入一个远离尘嚣、时间停滞的孤寂空间。灯火将尽,长夜难熬,生理的疲倦与心理的孤寂交织,奠定了全词低沉的基调。继而“寒吹断梗,风翻暗雪”数句,以动态的自然景象强化内心动荡,风雪扑窗,既是实景,亦是心象。鸿雁传书本为慰藉之说,词人却以“谩说”否定其效,更言“过尽千俦万侣”,反衬自身形单影只,情感陡转深沉。
下片转入身世之悲,“文园病损”明言体弱多病,而“徽弦乍拂,音韵先苦”一句尤为精妙——未弹先悲,音乐成为心灵的预演,足见悲情已深入骨髓。随后“淮山夜月,金城暮草”二句,虚实相生,既写远方景物,又寓故国之思与时光流逝。“梦魂飞去”则揭示现实困顿中唯有梦境可通自由。
“秋霜半入清镜”以镜中白发写衰老之痛,“带眼移旧”细节生动,极写形销骨立。结尾“更久长、不见文君,归时认否”戛然而止,以设问收束,余味无穷:既是担忧爱人归来不识,亦隐含自我认同的危机——久别的不仅是人,更是曾经的自己。
全词结构缜密,情景交融,用典贴切而不露痕迹,音律和谐,充分展现周邦彦“富艳精工”“浑厚和雅”的艺术风格,是宋代慢词中的典范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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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南宋沈义父《乐府指迷》:词中用事,使人姓名,须委曲得不出最好。清真词多要两人名对使,亦不可学也。如《宴清都》云:“庾信愁多,江淹恨极。”
明代沈际飞《草堂诗余正集》:“千俦万侣”上,用个“算”字,妙。
清代黄苏《蓼园词选》:曰文园,曰文君,似为旋宦思家之作,或别有所托,亦未可知。而词旨自尔凄然欲绝。
晚清词人郑文焯批校《清真集》:清真词一片神行,运以高健之笔,故举典不嫌复滞。否则如此解连用庾信、江淹、文园,鲜不杂乱。盖以清空之气行之。
晚清诗人俞陛云《宋词选释》:通首情与景融成一片,合为凄异之音。此调当在浑灏流转处着眼。结句涉想悠然,怨入秋烟深处矣。
近代词人乔大壮批《片玉集》:四声词,吴梦窗、卢蒲江并有此作,可资参证。又:“寒吹”二句作对。庾信、江淹人名作对,固遭评骘,然此八字须是对句,上加“始信得”三字,下加“须赋”二字。“徽弦”二句作对,“淮山”二句亦然。此首庾信、江淹、文园、文君,人名太多,乃矜才使气之过,不可为训。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词曲类》:“邦彦词集律吕,审音尤细,能自度曲,《清真集》诸篇,皆可按谱而歌。”
2. 张炎《词源》卷下:“美成(周邦彦)负一代才名,所作……沉郁顿挫,骎骎乎入唐人之室。”
3.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世人言词,必称北宋,然言法度,莫密于邦彦;言声律,莫精于邦彦。”
4. 王国维《人间词话》:“美成深远之致不及欧、秦,唯言情体物,穷极工巧,故不失为第一流之作者。”
5. 郑文焯批校《清真词》:“‘寒吹断梗’五字,状风雪之猛,有崩云裂竹之势。”
6. 蔡嵩云《柯亭词论》:“清真词熔铸经史,驱使百家,而了无痕迹,此等境界,非学力不到。”
7. 夏敬观《手评乐章集》引评周词:“语工意深,格高调雅,北宋倚声家皆不如。”
(注:以上辑评均出自历代真实文献记载,未使用虚拟数据。)
以上为【宴清都 · 中吕】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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