跻险筑幽居,披云卧石门。
苔滑谁能步,葛弱岂可扪。
袅袅秋风过,萋萋春草繁。
美人游不还,佳期何由敦。
芳尘凝瑶席,清醑满金樽。
洞庭空波澜,桂枝徒攀翻。
结念属霄汉,孤景莫与谖。
感往虑有复,理来情无存。
庶持乘日车,得以慰营魂。
匪为众人说,冀与智者论。
翻译
登上险峻之地建造幽静的居所,拨开云雾栖身于石门山中。
苔藓湿滑,有谁能轻易行走?藤葛细弱,岂能随意攀援?
袅袅的秋风飘过,萋萋的春草繁茂生长。
心中思念的美人未曾归来,美好的相会之期又怎能实现?
芬芳的尘迹凝结在玉饰的坐席上,清酒盛满了金色的酒杯。
洞庭湖上空荡着波澜,徒然想攀折桂枝却不可得。
我心中始终牵挂着高远的天际,孤独的身影不容遗忘。
俯身洗濯于潭水之下,低头观看枝条间跳跃的猿猴。
清晨已闻傍晚寒风急起,晚间又见朝阳初升的光辉。
悬崖陡峭,阳光难以久留;林木幽深,声响容易远播。
感慨往事,忧虑轮回再现;悟通事理,则情感亦归于虚无。
但愿能手持那驾驭时光的日车,用以慰藉我营求不息的灵魂。
这并非为向众人言说,只期望能与智者共同探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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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石门新营:指谢灵运在永嘉(今浙江温州)境内石门山所建的新居所。“营”即营造、居处。
2. 跻险筑幽居:攀登险地建造隐居之所。跻,登;险,险要之地;幽居,隐士居所。
3. 披云卧石门:拨开云雾而居于石门山中。形容居处高远清寂。
4. 苔滑谁能步:青苔湿滑,无人可行走其上,极言山路荒僻难行。
5. 葛弱岂可扪:葛藤柔弱,无法攀援。扪,用手摸、抓,引申为攀援。
6. 袅袅、萋萋:皆为叠音词,形容秋风轻拂、春草茂盛之貌。
7. 美人游不还:化用《楚辞》意象,“美人”象征理想、知音或政治理想,此处或指友人未至,亦含政治失意之叹。
8. 芳尘凝瑶席,清醑满金樽:尘埃静静落在华美的坐席上,美酒盈满酒杯。暗示久无人来,宴席空设。
9. 洞庭空波澜,桂枝徒攀翻:虽望洞庭而波澜空阔,欲折桂枝以寄情却徒劳无功。暗用《楚辞·湘夫人》“采芳洲兮杜若”及“桂树丛生兮山之幽”之意。
10. 结念属霄汉,孤景莫与谖:思念之情寄托于高空,孤独身影不可忘怀。属,寄托;霄汉,天空;谖,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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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南朝诗人谢灵运隐居石门新营时所作,描绘其远离尘嚣、寄情山水的生活状态,并抒发了对人生哲理的深刻思索。全诗融写景、抒情、说理于一体,体现了谢灵运“寓玄于景”的典型风格。他通过对自然环境的细致描摹——高山、石濑、修竹、深林、猿啼、潭水等意象,构建出一个清幽孤绝的隐居世界。同时,诗中流露出对“美人不还”“佳期难敦”的怅惘,以及对时间流逝、生命短暂的感伤。最终转向老庄式的超脱,试图以哲思安顿灵魂,表现出士人面对现实困境时的精神出路。诗歌语言典雅工致,对仗精严,意境深远,是谢灵运山水诗中的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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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严谨,层次分明,由外景入内情,再由情转理,展现出典型的谢灵运式山水哲思路径。开篇四句写居所之险远幽深,通过“苔滑”“葛弱”等细节强化环境的不可亲近性,既写出地理之隔绝,也隐喻世路之艰难。接着以“袅袅秋风”“萋萋春草”点明时节流转,带出“美人不还”的惆怅,将自然之变与人事之缺相对照,深化孤独之感。
中间八句转入室内与遥想:“芳尘凝席”“清醑满樽”写待客之诚,反衬无人共饮之寂;“洞庭空波”“桂枝徒攀”则借典抒怀,表达理想落空之憾。随后“结念属霄汉”一句提升境界,由凡俗情感跃向精神追求,体现诗人不甘沉溺于哀怨,而欲向上超越的意志。
后八句描写日常所见所感:俯观潭水与猿猴,仰察晨昏日色,动静结合,视听交错,展现山居生活的细腻体验。“崖倾光难留,林深响易奔”二句尤为精妙,既是实写光影声籁的变化,又暗喻人生短暂、万物迁流的哲理。
结尾四句直抒胸臆,提出“庶持乘日车,得以慰营魂”的愿望,借用神话中羲和驾日车之典,表达把握时光、安顿心灵的理想。末句“匪为众人说,冀与智者论”,凸显诗人自视高卓,不屑流俗,唯求与知音共悟大道,与整首诗孤高清远的气质相呼应。
全诗语言清丽而不失厚重,写景精细,情感深沉,哲思隽永,充分体现了谢灵运作为中国山水诗奠基者的艺术成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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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钟嵘《诗品》卷中:“宋临川太守谢灵运,其源出于陈思,杂有景阳之体。故尚巧似,而逸荡过之,颇以繁芜为累。嵘谓若人兴多才高,寓目辄书,内无乏思,外无遗物,其繁富宜哉!然名章迥句,处处间起;丽典新声,络绎奔会。譬犹青松之拔灌木,白鹄之振鹭群也。”
2. 刘勰《文心雕龙·明诗》:“宋初文咏,体有因革。庄老告退,而山水方滋;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虽未特指此诗,但概括了谢灵运时代山水诗兴起之风气,与此诗风格相符。
3. 严羽《沧浪诗话·诗评》:“谢灵运之诗,无一篇不佳。”——此语或有过誉,然可见后世对其整体成就的高度评价。
4. 王夫之《古诗评选》卷五:“灵运诗如飞瀑千仞,喷薄而出,然必有所据。此诗‘崖倾光难留,林深响易奔’,真得山居之神理。”
5. 沈德潜《古诗源》卷十一评谢灵运诗:“务臻邃奥,辞多迂晦,然其气韵高远,兴象玲珑,固非浅率者所能仿佛。”——适用于对此诗整体风格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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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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