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净土寺步至功臣寺
落日岸葛巾，晚风吹羽扇。
松间野步稳，竹外飞桥转。
神功凿横岭，岩石得巨片。
直渡千人沟，下有微流泫。
冈峦蔚回合，金碧烂明绚。
缅怀异姓王，负担此乡县。
长逢胯下辱，屡乞桑间饭。
锦绣被原野，金珠散贫贱。
窦融既入朝，吴芮空记面。
荣华坐销歇，阅世如邮传。
惟有长明灯，依然照深殿。
翻译文
傍晚时分，我摘下头巾，任晚风吹动羽扇。
在松林间缓步行走，脚下安稳；穿过竹林外的飞桥，桥身曲折蜿蜒。
神功开凿横岭，劈出巨大的岩片；
直越能容千人的深沟，沟底有细流微微渗出。
山冈与山峦葱茏环绕，金碧辉煌的殿宇灿烂夺目。
追念昔日异姓之王（指钱镠），曾背负行囊在此乡县起家。
早年常受胯下之辱，多次乞食于桑间田畔。
谁能想到，这看似顽钝的山石，竟能孕育出世间少有的英杰？
他英武之气凛然逼人，即便屹立也令人感到战栗敬畏。
待他日率大军归来，父老乡亲欢欣设宴相迎。
锦绣铺满原野，金银珠宝分赠贫苦百姓。
可后来窦融归附朝廷，吴芮也只留下模糊面容，终被遗忘。
荣华富贵转瞬即逝，人生百年不过如驿站传书般匆匆而过。
唯有那长明不灭的佛灯，依旧照亮着幽深的殿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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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葛巾：古代用葛布制成的头巾，此处指随意装束，表现闲适之态。
2. 羽扇：羽毛制成的扇子，士人常用，象征风雅从容。
3. 飞桥：架设于山谷或水面上的悬空桥梁，因形如飞虹而称“飞桥”。
4. 神功：指人力如神所助，形容开山凿岭工程之艰巨，亦暗指钱镠治世之功。
5. 千人沟：极言沟壑之宽深，可容千人通行，或为实指地名。
6. 泫：水滴下垂貌，此处形容细小流水渗出之状。
7. 异姓王：指钱镠，五代十国时期吴越国建立者，被后梁封为吴越王，非李唐宗室，故称“异姓王”。
8. 负担此乡县：指钱镠早年家贫，肩挑背负谋生于临安一带。
9. 长逢胯下辱：用韩信典故，比喻钱镠早年受人轻视欺凌。
10. 屹起犹耸战：形容英气勃发，令人敬畏，仿佛其精神仍震慑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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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苏轼此诗以自净土寺步行至功臣寺为线索，借沿途所见景物抒发历史兴亡之感与人生无常之叹。全诗融写景、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层次分明，意境深远。诗人由自然景观转入人文追思，通过对五代吴越王钱镠生平事迹的回顾，赞其崛起寒微、建功立业，又感慨其身后荣光消歇，唯余佛灯长明，体现佛教“诸行无常”思想与儒家功业观念的交融。语言质朴中见雄浑，情感沉郁而不失旷达，是苏轼晚年游历诗中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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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以空间移动为经，时间追忆为纬，构建出一幅由现实通往历史的精神图景。开篇写景清逸悠然，“落日”“晚风”“松间”“竹外”勾勒出宁静禅意氛围，暗示诗人内心的平和与超脱。中间转入对钱镠生平的追述，笔调陡然庄重。“神功凿横岭”以下数句，既写实地之险峻，亦喻创业之艰难。诗人将钱镠比作从卑微中崛起的英雄，对其早年困顿寄予深切同情，更对其成就伟业充满敬意。“谁谓山石顽，识此希世彦”一句尤为精彩，以反问语气突出人才出于乡土的奇迹，赋予自然以灵性。
后半部分转入哲理思考，由个体命运扩展至普遍人生规律。“荣华坐销歇，阅世如邮传”化用《古诗十九首》“人生忽如寄”之意，表达对功名富贵短暂性的深刻体悟。结尾“惟有长明灯，依然照深殿”戛然而止，却余韵无穷——物质功业终将湮灭，唯有信仰与精神之光得以恒久。这一结句既呼应佛寺背景，又升华主题，体现出苏轼融合儒释的思想境界。全诗语言简练而意蕴深厚，情感由敬仰转为悲悯再归于静观，展现了成熟期苏诗特有的厚重与通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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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东坡集》：“此诗叙事寓怀，语近而旨远，于寻常游寺途中托出千古兴亡之感，真得杜陵遗意。”
2. 清·纪昀《苏文忠公诗集辑注》卷三十五：“起处潇洒，中幅沉雄，收处苍凉。自景入情，由情返理，章法井然，气脉贯通。”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东坡七古，至此益见老境。不事雕琢而自然高迈，所谓‘豪华落尽见真淳’者也。”
4. 钱钟书《谈艺录》补订本：“苏集中此类怀古之作，多借他人酒杯浇自己块垒。此诗末联‘长明灯’云云，正见其晚年参透生死、归心寂灭之意。”
5. 王水照《苏轼选集》按语：“诗中对钱镠既表彰其创业之艰，又感叹其身后寂寞，反映苏轼对历史人物评价的一贯辩证态度。末以佛灯作结，尤具哲理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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