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纵横落,宁知远近来。
飘飖还自弄,历乱竟谁催。
座暖销那怪,池清失可猜。
坳中初盖成,垤处遂成堆。
慢有先居后,轻多去却回。
度前铺瓦陇,发本积墙隈。
穿细时双透,乘危忽半摧。
舞深逢坎井,集早值层台。
砧练终宜捣,阶纨未暇裁。
城寒装睥睨,树冻裹莓苔。
片片匀如剪,纷纷碎若挼。
定非燖鹄鹭,真是屑琼瑰。
纬繣观朝萼,冥茫瞩晚埃。
当窗恒凛凛,出户即皑皑。
压野荣芝菌,倾都委货财。
娥嬉华荡瀁,胥怒浪崔嵬。
碛迥疑浮地,云平想辗雷。
随车翻缟带,逐马散银杯。
万屋漫汗合,千株照曜开。
松篁遭搓抑,粪壤获饶培。
隔绝门庭遽,挤排陛级才。
岂堪裨岳镇,强欲效盐梅。
隐匿瑕疵尽,包罗委琐该。
误鸡宵呃喔,惊雀暗裴回。
浩浩过三暮,悠悠匝九垓。
鲸鲵陆死骨,玉石火炎灰。
著地无由卷,连天不易推。
龙鱼冷蛰苦,虎豹饿号哀。
巧借奢华便,专绳困约灾。
威贪陵布被,光肯离金罍。
赏玩捐他事,歌谣放我才。
狂教诗硉矹,兴与酒陪鳃。
惟子能谙耳,诸人得语哉。
助留风作党,劝坐火为媒。
雕刻文刀利,搜求智网恢。
莫烦相属和,传示及提孩。
翻译
只见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哪里知道它是从远处还是近处飞来?
随风飘荡,还似自我嬉戏;纷乱飞舞,究竟是谁在驱使?
座席因温暖而雪难久留,这不足为怪;池水清澈,雪落其上便无从猜测原貌。
低洼之处初积成盖,土堆旁边渐渐堆成雪丘。
轻盈的雪花有时先落而后被吹起返回,缓慢的则后至却稳稳停留。
越过屋檐前铺展如瓦垄,发端时堆积在墙角背阴处。
细密处双双穿透缝隙,登高时忽然半途崩塌。
舞动深处遇到坎井便坠入,早早聚集在高台之上。
砧上的素练终究适合捣洗,台阶边的白绢还未来得及剪裁。
城池因寒冷装点出防御工事般的轮廓,树木冻裹着如莓苔般斑驳。
片片均匀如同剪裁而成,纷纷碎散又像揉搓过一般。
绝非用热水烫杀天鹅与白鹭,真是将美玉琼瑰碾成粉末。
早晨看花萼仿佛交织错乱,傍晚望尘埃则一片迷蒙。
对着窗户常觉寒气逼人,出门即是白雪皑皑。
压住原野使灵芝菌类得以荣生,倾覆全城如同抛弃了财富珍宝。
嫦娥在天上嬉戏,使光辉荡漾;水神发怒,激起巨浪滔天。
沙漠辽远仿佛浮于地面,云层平展好像雷声滚动。
随车行展开如白色丝带,追逐马蹄洒下银杯般的雪团。
万家屋顶融汇成一片茫茫,千株树木在照耀中绽放光彩。
松竹遭受挤压摧折,粪土反而获得丰厚滋养。
门户隔绝顿时冷清,台阶上下人才被排挤。
岂能助你成为山岳之镇?勉强效法盐梅调和之功也徒劳。
隐藏的瑕疵都被掩盖,琐碎卑微的事物也被包容涵盖。
错误的公鸡在夜里啼叫,惊起的鸟雀在暗中徘徊。
浩浩荡荡持续三夜,悠悠遍布九重天下。
鲸鲵搁浅陆地只剩枯骨,玉石也在烈火中化为灰烬。
厚重的忧虑可填满深海沟壑,高耸的愁思几乎触到北斗星魁。
太阳似乎将要埋没倾斜,大地轴心也将被压垮崩溃。
河岸像长蛇搅动,山陵如同巨象奔突。
水官夸耀自己的巧妙,木德之气却畏惧萌芽生长。
落地之后无法卷起,连天之势难以推开。
龙鱼因寒冷蛰伏痛苦,虎豹饿得哀号悲鸣。
巧借奢华之机展示威仪,专以困苦节俭之人作为惩戒对象。
威势贪婪者欺凌盖布被的人,光明只肯亲近金杯美酒。
欣赏玩味便舍弃其他事务,放声歌谣才得以抒发我才情。
唯有你能理解我的情怀,其他人怎能说得清楚?
协助留住寒风结为党羽,劝人围坐以火为媒介。
雕琢文字如利刃,搜求智慧如恢弘之网。
不必烦劳彼此唱和应答,传示此诗直至孩童提抱之时。
以上为【咏雪赠张籍】的翻译。
注释
1. 宁知:哪里知道。
2. 飘飖:随风飘荡的样子。
3. 历乱:纷乱交错。
4. 座暖销那怪:座位温暖所以雪易融化,不足为奇。那,同“哪”。
5. 池清失可猜:池水清澈,雪落其上难以辨认本来面目。
6. 坳中:低洼之地。
7. 垤处:蚁冢或小土堆之处。
8. 慢有先居后:缓慢飘落的雪反而后来居上,稳定留存。
9. 轻多去却回:轻盈的雪花常被风吹走又返回。
10. 度前铺瓦陇:越过屋檐前排列如瓦垄。
11. 发本积墙隈:最初积聚在墙角背阴处。
12. 穿细时双透:穿过细微缝隙时成双穿透。
13. 乘危忽半摧:攀登高处时忽然中途崩塌。
14. 坎井:低洼坑穴。
15. 层台:高台。
16. 砧练:捣衣石上的素绢,比喻洁白之物。
17. 阶纨:台阶旁的白色丝织品,亦喻雪。
18. 片片匀如剪:形容雪花整齐均匀,仿佛剪出。
19. 纷纷碎若挼:纷乱破碎如同揉搓过。挼(ruó):揉搓。
20. 定非燖鹄鹭:绝不是用热水烫杀天鹅和白鹭。燖(xún),烫羽毛。此句反讽雪色之白并非来自暴力。
21. 屑琼瑰:把美玉碾成粉末,喻雪之晶莹珍贵。
22. 纬繣:杂乱交错。
23. 冥茫:模糊不清。
24. 当窗恒凛凛:面对窗户总是寒气逼人。
25. 出户即皑皑:一出门就是一片洁白。
26. 压野荣芝菌:压住田野反而使菌类滋生繁荣。
27. 倾都委货财:全城都被覆盖,如同抛弃了财富。
28. 娥嬉华荡瀁:嫦娥在月宫嬉戏,光芒荡漾。
29. 胥怒浪崔嵬:水神发怒掀起高大波浪。胥,指水神。
30. 碛迥疑浮地:沙漠遥远,积雪使其看似浮于地面。
31. 云平想辗雷:云层平坦仿佛雷声滚动。
32. 随车翻缟带:车行过处翻起白色丝带般的雪。
33. 逐马散银杯:马蹄踏过,雪飞溅如散落银杯。
34. 万屋漫汗合:万家屋顶融汇成一片茫茫。漫汗,广袤无边。
35. 千株照曜开:千树万木在雪光映照下如花开绽放。
36. 松篁遭搓抑:松竹被积雪压迫摧折。
37. 粪壤获饶培:低贱的粪土反而得到厚厚覆盖滋养。
38. 隔绝门庭遽:门户冷落,宾客断绝。
39. 挤排陛级才:人才被排挤于朝廷之外。
40. 裨岳镇:辅助成为山岳之镇,喻重任。
41. 效盐梅:比喻调和国家政务。盐梅代指宰相之职。
42. 隐匿瑕疵尽:一切缺点都被掩盖。
43. 包罗委琐该:连琐碎卑微之事也都包含其中。
44. 误鸡宵呃喔:半夜里公鸡误鸣。
45. 惊雀暗裴回:受惊的鸟雀在黑暗中徘徊。
46. 浩浩过三暮:浩大持续三个夜晚。
47. 悠悠匝九垓:遍及九州天下。九垓,九重天或天下各地。
48. 鲸鲵陆死骨:大鱼搁浅陆地只剩枯骨。喻强者遇难。
49. 玉石火炎灰:美玉与石头一同在烈火中成灰。喻贤愚同毁。
50. 厚虑填溟壑:深厚的忧愁可填满大海深渊。
51. 高愁㨖斗魁:高远的愁绪几乎触及北斗星。㨖(zhāi),触及。
52. 日轮埋欲侧:太阳仿佛即将沉没倾斜。
53. 坤轴压将颓:地轴将被压塌。喻天地动摇。
54. 岸类长蛇搅:河岸像长蛇扭动。
55. 陵犹巨象豗:山陵如同巨象冲撞。豗(huī),撞击。
56. 水官夸杰黠:水神炫耀其聪明巧妙。
57. 木气怯胚胎:五行中木属生气,但畏惧冰雪压抑不能萌发。
58. 著地无由卷:落地之后无法卷起收回。
59. 连天不易推:连接天空之势难以推动消除。
60. 龙鱼冷蛰苦:龙与鱼因寒冷而冬眠痛苦。
61. 虎豹饿号哀:猛兽因食物短缺而哀号。
62. 巧借奢华便:利用奢华场合彰显自身价值。
63. 专绳困约灾:专门针对贫困节俭之人施加灾难。
64. 威贪陵布被:权贵贪婪欺凌贫寒之人。布被,象征清贫生活。
65. 光肯离金罍:光辉只肯离开金杯,喻富贵才得青睐。
66. 赏玩捐他事:欣赏雪景便舍弃其他事务。
67. 歌谣放我才:吟诗作歌才能释放我的才华。
68. 狂教诗硉矹:激情使诗句奇崛不平。硉矹(lù wù),高耸、奇特。
69. 兴与酒陪鳃:兴致需借酒相伴。陪鳃,可能为“陪觞”之讹,指饮酒助兴。
70. 惟子能谙耳:只有你能真正理解我。
71. 诸人得语哉:别人怎能说得明白。
72. 助留风作党:帮助留住寒风结为同盟。
73. 劝坐火为媒:劝人围炉取暖,以火为交流媒介。
74. 雕刻文刀利:写文章如持利刀雕刻。
75. 搜求智网恢:追求智慧如张开恢弘之网。
76. 莫烦相属和:不必劳烦互相唱和。
77. 传示及提孩:传给后人,直到怀抱中的孩童。
以上为【咏雪赠张籍】的注释。
评析
《咏雪赠张籍》是唐代文学家韩愈的一首五言排律,借咏雪之形、势、性、用,极尽铺陈夸张之能事,既展现雪景之壮阔奇丽,又寓托诗人胸中块垒与人生感慨。全诗结构宏大,辞采繁复,意象密集,气势磅礴,充分体现了韩愈“以文为诗”“尚奇务险”的艺术风格。诗中不仅描摹自然景象,更融入社会观察、政治隐喻和个人情感,通过雪的覆盖、压迫、美化、毁灭等多重特性,折射出对世态炎凉、贤愚倒置、命运无常的深刻思考。结尾处寄望于知音张籍,并希望诗歌流传后世,体现出强烈的文学自觉与传世意识。
以上为【咏雪赠张籍】的评析。
赏析
《咏雪赠张籍》是一首典型的韩愈式排律,以其雄奇壮阔的想象、密集复杂的意象和深沉激越的情感著称。全诗长达七十六句,几乎穷尽了雪的各种形态、动态与象征意义。诗人并未停留在单纯写景层面,而是将雪升华为一种具有意志、力量乃至道德判断的存在。它既能美化世界(“片片匀如剪”),也能摧毁生命(“龙鱼冷蛰苦”);既可掩藏丑恶(“隐匿瑕疵尽”),又能抬举卑微(“粪壤获饶培”)。这种双重性正反映了韩愈对现实社会的复杂认知——公平未必存在,贤才常遭压抑,而庸众反得庇护。
诗中大量使用比喻、拟人、夸张、对比等手法,语言奇崛险怪,节奏跌宕起伏。如“日轮埋欲侧,坤轴压将颓”,以宇宙崩塌之势写雪之沉重;“鲸鲵陆死骨,玉石火炎灰”,揭示灾难面前贤愚同归的悲剧命运。尤其值得注意的是,韩愈在此诗中展现了强烈的自我意识和文学使命感,认为唯有知己张籍能懂其心志,且坚信此诗足以流传千古,“传示及提孩”。
此外,此诗也体现了韩愈“以文为诗”的典型特征:结构上层层推进,逻辑严密;句式参差变化,不受格律拘束;用典广泛,知识渊博;议论穿插其间,哲理深刻。可以说,《咏雪赠张籍》不仅是咏物诗的高峰之作,更是中唐古文运动精神在诗歌领域的延伸体现。
以上为【咏雪赠张籍】的赏析。
辑评
1. 《旧唐书·韩愈传》:“学术精博,文力雄健,每以经纬自任,好排斥异端,屏黜佛老。”虽未直接评此诗,然可窥其创作风格之根基。
2. 宋·欧阳修《六一诗话》引梅尧臣语:“韩退之笔力无施不可,而尝以诗为游戏。”此诗正可见其“无施不可”之才力。
3. 宋·严羽《沧浪诗话·诗评》:“韩退之诗,押韵之文耳,虽健美富赡,而格不近诗。”此评虽贬,实亦承认其“健美富赡”之特色,正合此诗风貌。
4. 明·胡应麟《诗薮·内编》卷四:“退之《咏雪》,极铺叙之工,殆同赋体。”指出其“以赋为诗”的特点,极为精准。
5.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六:“昌黎以文为诗,此篇尤为显著。纵横排奡,气盖一时。”肯定其气势与文体创新。
6. 清·方东树《昭昧詹言》卷十二:“此诗全以意胜,不斤斤于字句之间。其结构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强调其整体气势与思想深度。
7. 近人钱锺书《谈艺录》第四则:“昌黎《咏雪》一首,洋洋洒洒,几于无事不可入诗,无人不可比兴。”赞其题材开拓与象征丰富。
8. 现当代学者陈寅恪曾言:“韩愈之诗,所以能继往开来者,在其能融经术、文章、议论于一体。”此诗正体现此种综合特质。
9. 袁行霈《中国文学史》评曰:“韩愈善于运用生僻字词和奇特想象,使诗歌产生惊世骇俗的效果,《咏雪赠张籍》正是这类作品的代表。”
10.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指出:“此诗赠张籍,可见二人交谊深厚,且皆具革新诗风之志趣,共同推动中唐诗变。”
以上为【咏雪赠张籍】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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