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君初来时,相识颇未惯。
但闻赤县尉,不比博士慢。
赁屋得连墙,往来忻莫间。
我时亦新居,触事苦难办。
蔬飧要同吃,破袄请来绽。
谓言安堵后,贷借更何患。
不知孤遗多,举族仰薄宦。
有时未朝餐,得米日已晏。
隔墙闻欢呼,众口极鹅雁。
前计顿乖张,居然见真赝。
娇儿好眉眼,裤脚冻两骭。
捧书随诸兄,累累两角丱。
冬惟茹寒齑,秋始识瓜瓣。
问之不言饥,饫若厌刍豢。
才名三十年,久合居给谏。
白头趋走里,闭口绝谤讪。
府公旧同袍,拔擢宰山涧。
寄诗杂诙俳,有类说鹏鴳。
上言酒味酸,冬衣竟未擐。
肯效屠门嚼,久嫌弋者篡。
谋拙日焦拳,活计似锄刬。
男寒涩诗书,妻瘦剩腰襻。
为官不事职,厥罪在欺谩。
行当自劾去,渔钓老葭薍。
岁穷寒气骄,冰雪滑磴栈。
音问难屡通,何由觌清盼。
翻译
崔君刚来的时候,彼此还很陌生,不大熟悉。只听说他是伊阳县的赤县尉,地位虽不如博士显赫,却也不算卑微。我们租的房子恰好相邻,彼此往来十分方便,心情也愉悦无碍。我当时也刚刚迁居此地,诸事纷杂,处理起来颇为困难。蔬菜粗饭总要一起吃,破旧的棉袄也请他帮忙缝补。曾以为安定之后,借贷之事再不必忧心。却不料他孤身一人,亲属流离,全家都靠着这微薄的官职度日。有时连早饭都吃不上,直到日暮才得到些米粮。隔着墙听见别人家欢声笑语,众人喧哗如同鹅雁齐鸣。先前的打算顿时落空,这才真正看清现实的真假。他那可爱的孩子眉清目秀,裤脚太短,两条小腿都冻得发紫。捧着书本跟在哥哥们身后,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像角一样翘起。冬天只能吃腌菜,直到秋天才第一次尝到瓜果。问他是否饥饿,他却不肯说,吃饱的样子好像已满足于丰盛的食物。他有才名已三十年,早该位居给谏之职。如今却在奔走应差之中白了头,闭口不言,杜绝一切诽谤讥讽。我这位府公与他原是旧日同僚,提拔他做了山间小县的长官。他寄来的诗作诙谐幽默,仿佛在讲述大鹏与小鸟的寓言。信中说酒味酸涩,冬天的衣服至今还未穿上;又说衙门里人手稀少,只有猛虎一般的官吏勉强支撑。还提到能送来猪鹿等肉食,这话实在像是幻想。他做过三年国子监教师,肠胃早已习惯粗菜淡饭。何况住在洛阳边上,河里的鲂鱼鳟鱼可以用网捕捞。他怎肯效仿那些只能空想吃肉的人?早就厌恶猎人用陷阱残害生灵。如今谋生之计拙劣,每日焦虑如焚,生活就像用锄头开垦荒地。儿子畏寒读不好书,妻子瘦得腰带都松了。身为官员却不尽职守,最大的罪过就是虚伪欺瞒。我应当自行弹劾辞官,回归江湖,老死于芦苇水边。岁末寒冬凛冽,冰雪覆盖山路,艰险难行。音信难以频繁传递,何时才能再见你清雅的容颜?
以上为【崔十六少府摄伊阳以诗及书见投因酬三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崔十六少府:指崔群,排行十六,“少府”为县尉别称。
2. 摄伊阳:代理伊阳县官职。伊阳,唐代县名,属河南府,在今河南汝阳。
3. 赤县尉:京城附近大县的县尉,地位较一般县尉为重,但仍属低级官吏。
4. 博士:指国子监博士,品级高于县尉,此处用以对比官位高低。
5. 安堵:安居,安定。
6. 孤遗多:指亲人亡故,家族凋零。
7. 举族仰薄宦:全家依靠这微薄的官俸生活。
8. 髡(ɡuàn):小腿。
9. 角丱(ɡuàn):儿童发髻,形如兽角,常作两束上翘。
10. 给谏:给事中或谏议大夫,掌谏诤之职,为清要之官。
以上为【崔十六少府摄伊阳以诗及书见投因酬三十韵】的注释。
评析
1. 此诗为韩愈酬答友人崔十六(崔群)所作,通过描写崔氏任伊阳尉时的困顿生活,表达了对友人境遇的深切同情与自我人生的反思。
2. 全诗以叙事为主,夹叙夹议,语言质朴而情感真挚,展现了韩愈“以文为诗”的典型风格。
3. 诗人借崔君之困,反观自身仕途坎坷、理想落空的现实,抒发了对官场虚伪、民生艰难的批判,以及归隐江湖的愿望。
4. 诗中多处运用对比手法:如“众口极鹅雁”与“有时未朝餐”形成贫富对照;“才名三十年”与“白头趋走里”凸显怀才不遇之悲。
5. 结尾由人及己,从崔君之困引出自身“行当自劾去”的决意,使主题升华至士人精神困境与人生选择的高度。
以上为【崔十六少府摄伊阳以诗及书见投因酬三十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长达三十韵,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开篇写初识崔君,渐次展开其生活图景:从赁屋相邻的日常交往,到其家境贫寒、儿女受冻、饮食粗劣的具体描写,细节生动,令人动容。韩愈并未止于同情,而是深入揭示“才名三十年”却“白头趋走里”的社会现实,表达对人才埋没的愤懑。诗中“上言酒味酸,冬衣竟未擐”等句,以家书口吻写出,真实感人;而“寄诗杂诙俳,有类说鹏鴳”则巧妙化用《庄子·逍遥游》典故,以大鹏与小鸟喻志向高远与处境局促,含蓄深沉。后半部分由人及己,转入自我剖白:“为官不事职,厥罪在欺谩”,直斥官场虚伪,进而提出“行当自劾去”,表现出强烈的道德自省意识。结尾“渔钓老葭薍”寄托归隐之志,与孟浩然“永怀愁不寐,松月夜窗虚”一类意境相通,但更具士大夫的责任感与挣扎感。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于一体,语言不避俚俗,如“茹寒齑”“识瓜瓣”,却正因如此更见真情,体现了韩诗“陈言务去”“不美而真”的美学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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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韩昌黎诗系年集释》(钱仲联):“此诗详述崔群摄伊阳时之困顿,实亦韩愈自身仕隐矛盾之写照。‘才名三十年,久合居给谏’二语,沉痛之至。”
2. 《韩愈文集校注》(马其昶):“通篇以质语写深情,不事雕饰而感人至深。‘娇儿好眉眼,裤脚冻两骭’数语,宛然杜陵遗风。”
3. 《唐诗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诗中通过具体生活细节展现下层官吏的清苦,具有社会批判意义。韩愈以文为诗,在此诗中体现为叙事性强、结构宏大、语言散文化等特点。”
4. 《韩愈诗选》(陈迩冬):“此诗为韩集中少见之长篇叙事抒情诗,将友情、世态、自省融为一体,结尾‘渔钓老葭薍’,看似洒脱,实含无限悲凉。”
5. 《中国古代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韩愈此类酬赠诗,往往借他人之酒杯,浇自己之块垒。此诗表面写崔群,实则反映中唐士人在仕隐之间的普遍焦虑。”
以上为【崔十六少府摄伊阳以诗及书见投因酬三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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